二毛哥媳妇（小说）（下）

来县城租房陪读好几个月了，二毛哥媳妇觉得自己矛盾极了，痛苦极了，烦躁极了。

以前在乡下，天天去干活，去挣钱，白天累得像头牛，晚上睡得像头猪。自己从来不去想这是好，还是不好。反正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以前在乡下，就知道手机就是用来打电话的，就是个通讯联络工具。不去想什么老人机与智能机会有什么差别。现在才知道，手机不光是用来打电话，接电话，还有许多附加价值。不然，麻将桌上的许多人包里兜里为什么要带两三个手机呢？房东表姐还花了近万元去买个苹果手机，说因为那个手机像素好，拍出来的照片好看。

可是她长得一点也不好看。

以前一天能挣个两三百块钱，自己非常满意，非常开心，非常知足。现在看看，当初自己一整天像老黄牛一样挣扎着奔到手的几张钞票，还不够麻将室里的女人随手摸的一张听胡麻将值钱。这些女人凭什么？有自己年轻？有自己漂亮？有自己肯吃苦耐劳？

结婚这么多年，自己下地干活，带孩子，挣钱。从来没有主动开口找二毛哥要过钱。自己挣的钱已经够让一家人丰衣足食了。陪读开始后，自己没法挣钱了，每天天一亮睁开眼，孩子的早餐钱，学习资料钱，菜，米，油，气……前几天打麻将又输了，试着向二毛哥说了，那个农商行的存折上已经所剩不多了。二毛哥电话里还是那句熟悉的话，等结账了，给你打点钱。

麻将打多了，二毛哥媳妇也打出了经验。麻将场上，纯粹靠手气去打牌总是输多赢少。大多数吃麻将饭的，都是打“夹子"牌。两个人或三个人相互打暗号，听什么牌，胡什么牌，一个手势，一句暗语，心领神会。你夹在中间，稳输，而且都是输大钱。上场要赢钱，不会做夹子，至少是要会打感情牌。

二毛哥媳妇最近和张老师经常在一张桌子上打，赢的时候多。二毛哥媳妇觉得自己和张老师似乎算不得是打感情牌。打感情牌，夹子牌，事后是要分帐的。他们俩上场，总是二毛哥媳妇赢的时候多，张老师从来没有找她分过钱。张老师赢了，倒是会分一点给二毛哥媳妇。至少保证她不输钱。

这天麻将结束后，二毛哥媳妇心情大好，今天一吃三，一下午赢了三千多。

二毛哥媳妇骑着电动车刚拐过巷子口准备去菜市场进门口的老潘卤肉店买点熟食给两个孩子加加餐。后面连着几声汽车喇叭的滴滴声。二毛哥媳妇左手轻轻点了一下手刹，车子不由自主地靠右挨着路边骑。

“一起去吃个饭吧。”车窗缓缓摇下，张老师伸长着脖子露出半秃的大脑袋冲着二毛哥媳妇喊。

“我还要回去给两个孩子烧饭呢。不去了。"二毛哥媳妇捏紧了手刹，双脚踮地停住了电瓶车。

半秃的大脑袋满脸堆笑着说：“随便炒两个菜吃个便饭。等会再打包两份带回去给孩子吃，也省得你再烧。好吧，就到前面陪读快餐，我等你。"

黑色的帕萨特一脚油门，一溜烟走远了。二毛哥熄妇愣了一会儿，心想，今天下午自己能赢那么多钱，多亏了张老师。他坐自己上首，每把牌都在不停地对牌，对牌。越对牌，自己牌风越兴，胡的尽是大牌。另两家一下午都在不停地埋怨张老师。想想，是该还张老师一个人情，请他吃顿饭。

太阳还在屋檐边斜照着，快餐店里已经有人在吃饭了。二毛哥媳妇逡巡四周，没看到张老师，但明明他的车子停在了店门口。

二毛哥媳妇拔通了张老师电话。“楼上右拐第二个房间。”电话里传来张老师略带磁性的声音。

二楼一排有好几个小包间，每个小包间都很小，其实只有一个卡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显得局促又尴尬。二毛哥媳妇说，原来楼上还有雅座啊，自己还从来没上来过。张老师说，以前在楼下吃饭时经常会遇到学生或同事，很麻烦。于是老板就安排一些不愿意在楼下吃饭的人在楼上小卡座吃饭，现在不是都在讲究保护隐私嘛。二毛哥媳妇说，吃个饭有什么隐私嘛，你们当老师的就是喜欢讲究。

下楼时，二毛哥媳妇问老板收款码在哪。老板说，张老师已经付过帐了。说着，又把一个很大的打包袋塞在二毛哥媳妇手里，说，这是打包好的饭菜。

回家的路上，二毛哥媳妇心里翻江倒海，比下午麻将桌上摸麻将还激动。想到刚才在楼上包间里，张老师捏着自己的手，说要送一个礼物给自己。说着，就将一个小塑料袋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会是什么礼物呢？该不该收张老师的礼物呢？二毛哥媳妇脸上一阵阵发烧。

早上出门时，两个孩子一再催促自己，说老师讲了，补课费再也不能拖了，要尽快交了。

前些天，孩子带回来一张自愿补课中请表，要家长签字。说是家长自愿让孩子星期天去老师家补课，不交任何费用。签完字，又让每个人私下要交两千块的补课费。

早上还在愁两个孩子的补课费，这下，全赢回来了。想到这里，二毛哥媳妇冲着路边一溜明亮的路灯舒心地笑了。

第二天麻将上场时，另两个人非得让张老师和二毛哥媳坐面对面，不让张老师坐二毛哥媳妇上首。

麻将结束时，张老师赢了一千多，二毛哥媳妇输了五百。

张老师偷偷塞了五百的筹码在二毛哥媳妇的手里。二毛哥媳妇拿筹码去麻将馆老板娘那里结账时，老板娘顺口说了句，今天怎么打得这么巧，不输不赢，刚好保本。二毛哥媳妇说，不输就不错了，哪能天天赢。

出了麻将馆，二毛哥媳妇看到张老师的车停在自己的电动车旁边。张老师微微伸出头冲二毛哥媳妇说，坐我车去陪读快餐吧。二毛哥媳妇说，不了，你先去吧，我骑车一会就到。

上了昨天的二楼卡座，张老师已经沏好了茶。热气氤氲，整个房间笼罩着一层暧昧的气息。

二毛哥媳妇坐在张老师对面，从包里摸出张老师昨天送的那个方便袋，放在张老师面前：“这个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张老师微微一笑，看了一眼二毛哥媳妇，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袋子，缓缓地说：“又不是花钱买的，贵重什么。这个还是退休前学生家长送的。那时班上有学生考上了好大学，家长都要带学生出去旅游，回来都会给我们班主任带一点纪念品小礼物表示感谢。”

二毛哥媳妇听了眼瞪得老大：“家长要送老师这么贵的金项链？”

张老师瞟了一眼二毛哥媳妇：“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个家长和我是多年好朋友，开金店的，有钱。我长年为他儿子补课，后来他儿子考的是北大。”

张老师盯着二毛哥媳妇的脸，问：“不喜欢吗？我放在家里也没用，我老婆金项链金手镯一大堆，多给她一个不多，少给她一个不少。”

二毛哥媳妇突然觉心里空落落的。当初老公买个那么细的链子，自己居然激动得几夜睡不着觉。自己梦寐以求的珍宝，在那些有钱人的老婆眼里，竟然只是一个玩具。唉！当年自己在乡下和他们一起打混凝土，挑砖，抬水泥，拼死拼活，起早摸黑，累死个人，一个月挣的钱还没有那些穿金戴银的女人在麻将桌上一下午挣的多。同样是女人，长得比她们高，脸蛋比她们嫩，奶子比她们翘，凭什么自己的日子过得比麻将桌上别的女人要窝囊？

张老师打开袋子，掀开盒子，拿出项链，塞在二毛哥媳妇手里：“戴上看看吧，喜欢就戴着，不喜欢回头带你去金店重新再挑一个。”

项链在屋里不太明亮的灯光映射下，泛着摄人心魄的金光。

二毛哥媳妇犹豫了一下，说，我挺喜欢链子上的吊坠，是个金凤凰。正好我的名字当中有个凤字。

盯着二毛哥媳妇高隆的胸脯，张老师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天中午，张老师又开车来接二毛哥媳妇一起去麻将室打牌。

恰巧，二毛哥媳妇的父亲来看两个外孙。屋是堆了一地的青豆角，红辣椒，紫茄子，还有一个白皮大冬瓜。

老头端着酒杯泯了一口酒，头也不抬地似乎在自言自语：“老话讲上山不捡狐狸皮，下河不捡翻肚鱼。有些时候，事出反常必有妖，沾便宜就是踩陷阱。咱们乡下人做人做事要本本分分地，麻将室那种地方以后还是少去吧。”

张老师靠在门口，一边望着独自喝酒的老头，一边望着坐在孩子写作业的书桌边挂着的大镜子旁画眉毛的二毛哥媳妇，满脸堆笑地说：“老人家放心吧。今天打牌，赢了算她的，输了算我的。没事。”

“这就不是钱的事。”老人轻轻地放下酒杯，略带叹气地说。

二毛哥媳妇化完妆，对父亲说，你吃完了把桌上菜罩起来，碗筷放盆里我回来洗。你包里我放了一百块钱，你自己坐车回去。我要走了，他们等得急了。

老人悄悄在盘子底下压了两千块钱，关上房门，轻轻地摇了摇头，走了。

陈大头匆匆忙忙赶到麻将室的时候，麻将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女人一手揪着二毛哥媳妇的衣领，一手高举着一根扯断的金项链，嘴里连珠炮地高声骂着一堆难以入耳的话。

二毛哥媳妇蓬乱着头发，脸色涨红，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陈大头挤进看热闹的人群，一把掰开胖女人揪着二毛哥媳妇的手，怒声质问胖女人：“干嘛呢，放手。”

胖女人显然是被陈大头弄疼了手腕，一边摸着手腕一边提高了喉咙，追着陈大头骂个不停：你是这个贱女人老公是吧，你老婆不要脸，勾引我家老张，骗我家老张把我女儿送我的生日礼物金项链送给她，乡下女人没见过钱，不要脸……

陈大头并不理会胖女人，拉起二毛哥媳妇，转身往麻将室外走。门边上，张老师一双手握在猪肝色的圆脸上，低头不语。

陈大头是接到房东表姐的电话才知道二毛哥媳妇在麻将室被张老师老婆给打了耳光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表姐一回来就向二毛哥媳妇抱怨，以后再也不和张光头打牌了。今天他老婆又来撒泼大闹牌桌。自已刚上场就赢了一千多，好好的牌局让那个胖女人给搅散了。真晦气。

二毛哥媳妇随嘴问了句，还有谁一起打的？

表姐说，除了张老师，还有老表大头，以及足浴店的老板娘小辣椒。

二毛哥媳妇听了，匆匆将桌上烧开水的电壶插头拔了，转身出了门。

找到陈大头，二毛哥媳妇问，是不是你干的？

陈大头问，干的什么啊？

二毛哥媳妇说，下午张老师的事。

陈大头说，你知道了？

二毛哥媳妇说，不知道。听说了一点点。

陈大头拿出手机，说，这有视频，现场直播，绝对的第一新闻。

二毛哥媳妇看完视频，脸上难掩一种大仇得报的兴奋。她又不无担忧地转脸问陈大头，这样不好吧，是不是有点过份？

过份？陈大头依然怨气冲冲。这种人，用我那阉猪的小刀把他阉了都不过份。

想起陈大头当年给她家阉猪的场景，二毛哥媳妇终于忍不住卟哧笑出了声。

陈大头也跟着嘿嘿嘿地笑。

事后二毛哥媳妇才知道，陈大头在伊甸园宾馆开了个房间，约表姐去打麻将。连着三天，陈大头都坐在表姐上首，接二连三地喂牌，让表姐连着三天都赢了钱。第四天，表姐刚吃完饭中饭，就急不可待地打陈大头电话，约麻将。电话那头陈大头为难地说，三缺一呀，打不成了。表姐一听，急了，这几天赢钱形势好，必须接着搞啊。陈大头告诉表姐，你约张老师吧，我们叫不来他，你约肯定行。你面子大。

四个人在伊甸园302房间刚打一圈牌，陈大头就一拍裤兜子，摸出一个打火机和一个空烟盒摔桌子上，各位，不巧了，没烟了，稍等片刻，下去买包烟。

表姐开场第一牌就来了个开门红，兴头正盛，不由得骂起来，懒驴上磨屎尿多。

陈大头快步来到隔壁足浴店，找到一位认识的服务员，说，手机没电了，借手机打个电话。

陈大头用服务员的手机发送了一条信息：亲爱的，下午伊甸园宾馆302房间，不见不散。

然后，陈大头拿了包香烟，又快步回到宾馆牌桌。

张老师的老婆手机收到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拔打那个号码，电话一接通就听到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您好，夜来香足浴店……”

胖女人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才和陪读的乡下女人勾勾搭搭，这又和足浴店的骚货拉拉扯扯，老娘和你没完。

胖女人冲进302室，左一个狐狸精，右一个卖淫嫖娼，没三句话，就把足浴店老板娘惹急了。人家小辣椒的外号也不是浪得虚名，于是，拉衣襟扯头发，一场混战在所难免。

小辣椒可不是二毛哥媳妇，没几个回合，胖女人的脸更胖了。

二毛哥媳妇是在麻将桌上接到二毛哥弟弟的电话的。电话里说，二毛哥前几天突然剧烈腹痛，去医院检查，初步判断是胃癌，晚期，医生说已经没法手术了。只能回家静养了。

晚上，陈大头拿着一大叠钞票递给二毛哥媳妇，这是五万块，你先拿着，回头要的话我再去取。

二毛哥媳妇眼晴都哭肿了。陈大头说，你去接他吧，两个孩子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的。

二毛哥媳妇傻傻地坐着，一声不吭。陈大头说，我让双红来照看几个孩子，我还是开车送你去接他吧。

二毛哥被接回来时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二毛哥媳妇整天以泪洗面。

陈大头对二毛哥媳妇说，你也别太难过了，天灾人祸，谁也没办法。

二毛哥媳妇沉默了许久，才告诉陈大头。昨天，二毛哥说，自己得了绝症，命不久矣。今生唯一的愿望，就是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程，能让自己的红颜知己陪着自己一起度过。

陈大头愣了，他在外面有女人？

二毛哥媳妇说，以前我也不知道。昨天他说了，姓钱，三十八岁，已经好多年了。

你让姓钱的进门？

我一辈子都顺着他。眼看着他没多少日子活了，我也不想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陈大头用脚将地上的一块石子狠狠地踢向远处。石子打在一只闲逛的小狗身上。小狗狂叫一声忍痛跑开了。

她来了也行。你烧菜莫加盐，煮汤别放油。她想吃面你就熬粥，她要吃饭你就妙面。

唉，我也是上辈子欠他的。

要钱你就说，有事要帮忙你就开口。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大家一块商量，千万别闷在心里，闷出毛病了。

嗯，你帮我照顾好孩子就行了，家里的事，唉……

一个月后，二毛哥媳妇成了寡妇。

二毛哥媳妇进来的时候，陈大头正在一个人喝闷酒。

二毛哥媳妇把用报纸包着的五万块钱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轻声说：“手机微信里转钱给你你没收，我只好换成现金了。”

陈大头望了一眼桌子上的钱，又抬头望了一眼二毛哥媳妇，然后抬手夹起一块盘子里的卤牛肉，刚送到嘴边，又放回了盘子。陈大头沉默了一会，盯着二毛哥媳妇问：“狗日的荒毛张老师？”

二毛哥媳妇低着头，嚅喃着说了句，你也别怪我。大家都是为了生活。

陈大头猛地将手中的筷子狠狠地砸在桌子上。筷子和盘子一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然后又飞溅在地面上，无声地躺在墙角的水泥地上。

过了许久，陈大头抬起埋在两手之间的乱蓬蓬的大脑袋，望着二毛哥媳妇说：“我怪你干什么？我为什么要怪你？我是怪我自己。怪我自已当初不该怂恿你到城里来陪读。”

二毛哥媳妇说：“你也是为了我好，为了我两个孩子的前途。我知道的。”

“小兰你认识吧？前村的小霞，还有陈丽，哪个不是当年全村男人眼里馋心中想的女子？在乡下哪个不是贤妻良母？一个个长得漂亮，性格老实，又不怕吃苦。现在到城里来陪读，全让麻将室那一帮城里癞蛤蟆给糟塌了。这些在城里女人眼中百无一用的城里男人，没什么正经工作，凭着花言巧语专在陪读小媳妇身上打主意。操他妈的，比嫖娼还便宜。就连拿着三千块钱退休工资的小老头，都成了乡下陪读妇女的香饽饽。操他妈的陪读！”

二毛哥媳妇只轻轻说了句，大家都是为了生活。

“去他妈的陪读！去他妈的麻将室！去他妈的生活！”

大家都是为了生活。二毛哥媳妇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小城陪读早风靡
少妇失范难预期
露馅佯称为生活
麻将桌上玩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