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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毛哥媳妇(小说)(上)

二毛哥轻轻推开院门的时候,二毛哥媳妇正在厨房墙根下的水池边洗衣服。

这鬼天气,年边了,一直阴阴雨雨的,十来天了。眼看要过邋遢年了,今天一大早东边就开始泛红,接着冒太阳了。二毛哥媳妇赶紧抱着一大抱衣服被单被套,洗洗好过年。

听到吱扭一声响,二毛哥媳妇扭头看到了二毛哥。二毛哥身后还跟了个挎着皮包的陌生人。

陌生人跟着二毛哥并未进屋,来到水池边站定。

二毛哥媳妇的棒槌在水泥砌的搓衣板上上下翻飞,啪啪直响。

二毛哥站了一会,开口说,媳妇,今年又有许多外债要不回来,这位刘老板是来拿钱的。你把家里的存折取点钱给他吧。

话音刚落,二毛哥媳妇左手将揉成一团的被单往水池里一扔,右手高举着棒槌冲着二毛哥的头上挥舞过来,嘴里大声嚷着:“一年到头不归家,回来还敢找老娘要钱还帐,看你敢要钱,看你敢要钱……”

二毛哥转身要跑,还是慢了一步。二毛哥媳妇手起槌落之下,二毛哥满脸鲜血。

身后的刘老板见状,愣了一下,随即赶紧往院子外退。出人命了,钱我不要了,钱我不要了。

二毛哥媳妇隔着院墙看到那个吓得落荒而逃的人跑远了,从洗衣池里拿起一条干净毛巾,递给蹲在地上双手捂脸的二毛哥,快擦擦吧。

二毛哥双手握着脸,连声说,哎哟,头打破了,哎哟,头打破了。

二毛哥媳妇哼了声鼻子,人走了,别再装了,我碰的是你鼻子。

二毛哥的鼻子打小就有一毛病,一碰就出血。二毛哥媳妇知道这一点,看似张牙舞爪挥动棒槌劈头盖脸一通乱打,其实她只是碰了一下二毛哥的鼻子,浑乱中将鼻血抹得二毛哥满脸血红。

可怜那刘老板以为二毛哥头破血流要弄出人命,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

二毛哥接过毛巾使劲地一下又一下擦着脸。

二毛哥媳妇说,明年等外面欠帐收回来了,把人家钱还了,人家老板做生意也不容易。

二毛哥一边擦脸一边哼哼答应着。然后,将血毛巾扔进池子里,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媳妇。

二毛哥媳妇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一根铂金项链。

二毛哥说,正月初五在县城珠宝店里,看你盯着这条项链看,知道你喜欢,就买了。

二毛哥媳妇说,你外面欠帐那么难收,还乱花钱。我只是看到隔壁长生媳妇戴着一条一模一样的链子,就多看了几眼,我戴又不好看。

其实,二毛哥一开始到她家来说亲,二毛哥媳妇她老爹就不同意,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二毛哥媳妇反问老爹,你又不是算命看相的,怎么看出他不是好人?

老头将手里的半截纸烟放在嘴里狠狠地吸了两口,随着喷出的烟雾,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牙齿稀朗朗,好吃又扯谎。

显然,姜是老的辣,泥鳅小的滑,这句老话没错。二毛哥媳妇她爹的眼睛够毒辣,没看错人。老话说,冷尿饿屁穷扯谎。二毛哥打小娇生惯养,好吃懒做,大钱挣不来,小钱不愿挣。结婚后,年年在外面当老板,年年两手空空回家。爱扯谎的二毛哥嘴里永远有一个大工程即将开工,永远有几个大老板欠他一大笔钱。这一次,那个刘老板因为二毛哥老是说别人欠他钱而无法还他钱,执意跟二毛哥回他老家要债,才赔了路费吓个半死一分钱的帐没要到。

二毛哥身上的钱全花光了,才同意刘老板买了两人的车票带着他回来。虽然当老板挣不了钱回来,却无论口袋多瘪,回家,也要给媳妇带一个礼物。

二毛哥媳妇一直认为二毛哥就是个天生当老板的料,之所以拿不了钱回家,就是二毛哥说的,有个大工程还没开工,几个大老板欠他钱没还。

二毛哥一进屋,就看见媳妇站在房门口的穿衣镜前摆弄那条铂金项链,镜子里的女人笑靥如花,眼角的皱纹如花瓣绽放。

二毛哥媳妇脖子上有过一根项链,黄金的,二毛哥买给她的。

这根黄金项链是二毛哥买的,却不是结婚时买的。

刚结婚时,二毛哥家徒四壁,四间平房,父母住一间,大哥大嫂结婚了占一间,小妹单独住一间。结婚头一天,二毛哥还和两个弟弟三人一起睡在用作新房的床上。新婚之夜起,两个弟弟就搬到了低矮的楼上粮仓上睡觉了。

穷人养娇子。二毛哥家穷,却从小被父母惯出了好吃懒做的毛病。

结婚后,二毛哥媳妇才知道,连她和二毛哥结婚办酒席在小店赊下的酱油味精钱,都作为债务,在分家时要他们小两口还。

二毛哥媳妇是个要强要面子的女人。几年时间,她还光了债务,还盖了新楼。

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在外地打工。南下广州深圳,北上沈阳青岛。有木工瓦工做装修,也有电子厂服装厂开饭店做早点。

二毛哥一直和村子里的同伴南下北上当老板。二毛哥媳妇一直待在村子里,跟着一个私人工程队后面做小工。

村子里的人在外面赚了钱,首先就要回老家盖一栋新房子。早些年是拆了旧瓦房盖新瓦房。后来,挣了钱再拆了新瓦房盖新楼房。再后来,就是拆了用预制板盖的两层楼房,重建用现浇做的多层楼房。不停地有人在建房,二毛哥媳妇就不停地在忙碌。

二毛哥媳妇喜欢忙碌。越忙碌,越有钱。二毛哥媳妇帮村子里的人家盖新房子,也为自己家盖了一栋三层的新楼。

村子里的人都说,二毛哥在外面当老板,二毛哥媳妇你咋还干这么累的活?二毛哥媳妇擦擦额头的汗,笑笑说,他当他的老板,我做我的小工。我天生就是劳碌命,不是做老板娘的料。

其实,二毛哥媳妇干的活挺累的。最开始,工程队没什么机械,挑砖,和泥,拌混凝土,全都是人工。一百多斤一砖头,混凝土,一担一担地往楼上挑。倒现浇时,无论多大的面积,楼板和梁柱都要一鼓作气干完。有时候,天不亮出门,很晚才能收工。回到家里累得像一滩泥。

二毛哥一开始不让媳妇干,嫌丢人。但是看到媳妇用工资养孩子,盖房子,过日子,慢慢又不再说什么了。

二毛哥媳妇的儿子上小学那一年,她一个人在家盖起了楼房。过年,二毛哥回来,给媳妇带回了一条项链。然后,兜里,连钢镚儿也不剩几个了。

二毛哥媳妇高兴得要死,天天晚上东家走西家跑去串门。大冷的天,敞着个前胸,雪花落在高领毛衣上的黄金链子上,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耀眼。

二毛哥媳妇看见二毛哥进了屋,恋恋不舍从穿衣镜前离开,拉着二毛哥的手说,前天陈大头把我们全年的帐都结清了。下午上街去,给你挑套新衣服好过年。娃的新衣服早买好了。

二毛哥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过年买什么新衣服。要买等我外面帐要回来了给你买一套。

二毛哥媳妇说,那怎么行。人靠衣服马靠鞍。你们在外面当老板,不比我们在家里,总该穿得体体面面的,这样,才像个老板样,才有人瞧得起。

二毛哥媳妇挽着二毛哥的手臂,穿行在熙熙攘攘的年货大军队伍中,准备去街东头那家专卖店给二毛哥买衣服。那家店衣服贵得要死,买的人却很多。都说贵衣服穿在身上抬人,武大能穿出武二的气质。

一路走着,二毛哥媳妇心里不由得想起了二毛哥第一次带着她来这条街买东西时的场景。

那时候二毛哥身上没几个钱,两个人东转西转转了半天,二毛哥在一个专卖打折处理品的摊位上给她买了一双红色高跟皮鞋。回到家才发现,这双鞋,左脚三十七码,右脚三十八码。

二毛哥媳妇依然很高兴,夜里关起房门穿着高跟红皮鞋围着床头不停地走来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橐橐的响声,就像一支美妙的乐曲,让二毛哥媳妇心都甜化了。

二毛哥媳妇偷偷躲在房间里秘密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幸福,不敢与坐在堂屋抽闷烟的老爹分享。

老头要是知道女儿偷偷和二毛哥去街上瞎逛,不抡起扁担打断二毛哥的腿才怪。

白天在街上,二毛哥还问她,你爹要是非得让你和那个三孬子在家招亲怎么办?

我会唱《摘石榴》啊!二毛哥媳妇昂起红扑扑的脸蛋高声说道。

我说的是正经事,谁让你唱歌了?二毛哥明显有点烦躁。

傻瓜,我是说我爹如果要是逼我我就和你一起下扬州啊,巜摘石榴》歌里不是这么唱的么?

私奔啊?你爹还不把我皮给扒了哦。

你怕了?

不怕。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二毛哥说的三孬,是三王庄王富贵家的三儿子。家里孩子多,穷得叮当响,快三十岁了还讨不到老婆。于是,有人介绍他到二毛哥媳妇家来招亲,入赘当上门女婿。

二毛哥媳妇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

她爹一直想让她在家招亲。二毛哥媳妇冲老爹吼道:是糟萝卜丝还是糟猪大肠啊,糟给你下酒好不好?你那么喜欢招亲。你看他那个熊样,见人就知道孬笑,真的是没叫错名字,三孬,真的是个孬样。

她爹一边抽着烟,一边不疾不徐地劝二毛哥媳妇:老话说,孬孬的猫避避鼠,孬孬的老公做做主。男人老实本份点好,会当家过日子,女人才不跟着遭罪受。我们家三个女娃,不招个男的回来,难道让我这一支在我这里断子绝孙啊?老话说,三个花大姐,不如一个癞痢儿……

你哪那么多老话?二毛哥媳妇不等她爹说完,气乎乎地夺门而出。

后来,当二毛哥拎着礼物带着媒人上门提亲的时候,老汉黑看脸只顾抽烟。好半天,才对女儿说了句,别忘了那句老话,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

其实,头天晚上,女儿已经向老头透了,她和二毛哥木已成舟,生米早已经煮成了熟饭。

第二年,二毛哥媳妇生了个女儿。

二毛哥的意思,生一个就够了,管他是儿是女。自已父母生了那么多儿子,几十岁了,还不是要顶着骄阳下田插秧种田地,冒着厚霜上山砍芒杆卖钱。什么养儿防老,那都是不靠谱的事。

二毛哥媳妇她爹却不一样,三天两头劝女儿再生一个儿子。

老头对女儿说,老话说得好,儿子是饭盆,饭盆里的饭越盛越有;女儿是水缸,水缸里的水越舀越少。不靠饭盆靠水缸,靠得住?

女儿笑着说,你总是说我们家二毛是二流子,你就不怕我再生个小二流子啊?

老汉点燃一根烟,陪着笑脸说,老话讲,孬孬竹子,出好笋子。

二毛哥媳妇第二胎如愿生了个男孩。

二毛哥媳妇他爹乐得脸上的褶子像盛开的向日葵,尽情怒放。

外孙三朝那天,老头借着酒劲,梗着鸡冠样红通通的颈脖,大声宣布,今后,大头外孙的吃喝拉撒上学念书所有开支费用我全包了。老话说的好,疼了外孙一溜烟,疼了孙子换换肩。这不是外孙,这是我孙子,亲孙子。

一有空,就看到老头抱着外孙到处遛达,嘴里一个劲地哼着:青城山下白素贞,姓许名仙字汉文……

二毛哥媳妇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已名字。

回头一看,是陈大头的老婆双红。双红说,大头在孙家村的工地,老板非得要把第三层现浇年前倒完了,否则,不给结帐,十几万的工钱一分都拿不到手。工人早就放假回家过年了,陈大头急得团团转。双红说,她正到处找人,硬要二毛哥媳妇帮帮忙。

二毛哥媳妇问,工钱怎么算?

双红连忙说,平常带加班一天三百。今天情况特殊,我们家大头说了,每人六百,现浇一倒完就付现钱。

二毛哥媳妇看了眼二毛哥,又看了眼双红,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塞在二毛哥手里。这是两千块,衣服你自己去买吧,我去帮帮大头双红,他们平常对我挺不错的。

很晚了,二毛哥媳妇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

屋子里黑咕隆咚的。两个孩子显然已经睡了。主卧床上空空如也,二毛哥怎么还没回来?

二毛哥媳妇在手机上摁出了老公的手机号码,停了一会,又按掉退出了,

二毛哥媳妇一边烧一壶热水准备洗澡,一边从橱柜里抽出一小把面条,再摸出两个鸡蛋,张罗着填一填早已咕咕作响的肚子。

二毛哥媳妇收拾妥当刚钻进被窝,外面有人开锁进屋了。

是二毛哥回来了。

你买的衣服呢,快拿来我看看。

衣服没有买。

为什么?

刚准备去试衣服,碰到了经常给我干活的老王,就是你准前夫王三孬一个庄的王木匠。他老婆被车撞了,人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车跑了。他到处筹钱。我看他平时人挺好的,就把买衣服的钱借给他了。也不知道有不有得还,就当是做善事了。

全给了?两千哪!

全给了。人家真的挺可怜的。快过年了,没钱医院不给做手术。

共实给一千也就可以了,又不是什么特别亲戚。算了算了,明天我再陪你去买衣服吧。我累了,先睡了。

没一会,二毛哥媳妇就鼾声如雷了。

叮咚,二毛哥手机响了。

二毛,明天准时过来扳本啊。真倒霉,我输了五千多,你还好,只输了两千不到。

二毛哥和媳妇分开后,就碰上了开棋牌室的老汪。老汪拉着忚去棋牌室,昏天黑地打了一天的麻将,将口袋里媳妇给的买衣服的钱输了个底朝天。

二毛哥顺手删除了老汪的信息,又侧身看了看身边睡意正酣的媳妇,歪着头沉思了半天,然后用胳膊肘连连捅了媳妇几下。

干嘛呢?要睡死了。

今天在街上碰到了孩子的班主任老师。老师说咱孩子学习成绩有了很大的进步,让咱们家长要经常和老师沟通沟通。我寻思这班主任老师是不是在暗示咱们该给她送送礼啊。

只要孩子学习成绩好,怎么着都行。床头柜小抽屉里有张农村商业银行的卡,密码是你的生日,要钱你去取吧。别烦我,困死了。

翻个身,二毛哥媳妇又鼾声大作。

二毛哥关掉手机,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今夜,又可以做个舒心梦了。

天刚亮,二毛哥媳妇就醒了。

这是这些年养成的老习惯了。无论头一天多忙多累,第二天一早,就醒了,就要准备干新一天的活了。

二毛哥还在打着均匀的鼾声。

二毛哥媳妇打开手机,有一条信息,是老板陈大头发的。

二毛哥媳妇没有打开信息,将手机扔在了床上。

转身拉开房门,停一下,又转过身子拿起被褥上的手机。

信息是陈大头发的,发的是:昨天晚上我看到你老公了,他在打麻将。

陈大头是二毛哥媳妇家隔壁村的。陈大头家是村子里祖传阉猪的。腰上系着一块油腻腻旳红布头,红布头上吊着一把磨得锃光瓦亮的小尖刀。陈家人就凭这把刀,走村串乡阉小猪,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要好多了。

陈大头初中毕业后,先是跟着父亲后面学阉猪。后来又去县兽医站跟老师学了给猪呀鸡呀鸭呀看病打针吃药,成了一名真正的兽医。再后来又在镇上开了一个门面,专门卖猪饲料,鸡饲料,土霉素一类的东西。挣了不少钱。

有一回,陈大头去二毛哥媳妇家阉猪。陈大头一脚踩着小黑猪的头,左手在猪肚皮上摩挲着下手的地方,右手的小刀闪着明晃晃的亮光。

这时,二毛哥媳妇端着一搪瓷脸盆热水,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洗头。

陈大头在小黑猪的下腹部轻轻地划了一道一指宽的口子,然后伸进食指进去掏找自己要切除的部件。一抬头,陈大头看到了二毛哥媳妇乌黑的长发,红红的脸蛋,雪白的颈脖,颈脖下敞开的衬衫领口……陈大头呆住了。

陈大头脚下的小黑猪撕心裂肺般的惨叫慢慢变得气息奄奄了。蹲在旁边专注帮着陈大头紧紧按着小黑猪一双后脚的二毛哥媳妇爹,似乎感觉出了陈大头的不对劲,一连声地问,陈医生,好了么?陈医生,好了么?

等二毛哥媳妇将盆里的水泼了,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屋了,陈大头才回过神来。只是,陈大头感觉自己原本伸入小黑猪温热腹腔里的食指也慢慢变凉了。

小黑猪死了,赔了一大笔钱。陈大头却很高兴,天天哼着歌儿来找二毛哥媳妇道歉。

最终,就因为陈大头不符合要求上门招亲这个条件,求亲被二毛哥媳妇老爹一票否决了。

后来,二毛哥媳妇结婚后,有意无意地躲着陈大头,从来不去他家店里买东西。

再后来,陈大头做了建筑包工头,二毛哥媳妇看他工程队每天真的能挣很多钱,就去了。工程队里男男女女干的都是重体力活,所以,大家伙平常嘴里免不了开些荤的素的玩笑,乐呵乐呵解解乏。但二毛哥媳妇在陈大头面前,永远是板着个脸,埋头干活。

发工资时,陈大头有时也会多夹两张在一沓钱里,但嘴上也从没说起过。

有时二毛哥媳妇觉得,陈大头人其实也不错,人长得高高大大,有手艺会挣钱。

二毛哥媳妇拔通了陈大头的号码,刚接通,又热水烫手般迅速按断了。

不一会,陈大头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二毛哥媳妇既没接,也没摁断,任由凤凰传奇歌曲的铃声在响。

二毛哥出去一整天了,还没回来。二毛哥媳妇胡乱地扒了几口晚饭,碗都没洗,就穿上棉袄出门了。

二毛哥媳妇心情复杂地去了好几个地方。这几个地方都是村子里喜欢打牌的人喜欢光顾的地方。

没有看到二毛哥,二毛哥媳妇说不清心里是高兴还是担忧。

刚回转到家门口,就听到屋里小儿子奶声奶气地跟着一个男人在唱:

棠棣树,开白花,

有女莫嫁二毛哥家。

二毛哥不是个好杂种,

半夜三更不归家……

二毛哥媳妇推开门,看到是陈大头。一边拉椅子让陈大头坐,一边嗔骂道:“你怎么教孩子唱这个。”

陈大头嘿嘿地笑,一只手不停地挠头。

陈大头是来告诉二毛哥媳妇,开年了就准备将孩子转到县城街上小学去上学。老婆双红去街上租房子陪读。本来和双红娘家弟媳妇一块租的房子,一年的房租都给了。双红弟弟夫妻俩又变卦说要带孩子去温州开砂锅店。房租又不能退了,陈大头问二毛哥媳妇要不要一起带孩子去县城陪读。

村子里许多孩子都转学到城里去上学了,留在村里的孩子一个班也没几个,学校也年年说要撤并。二毛哥媳妇也早就想让孩子去县里上学,毕竟那里的条件比乡下要强多了。

“去城里上学一年要多花好多钱吧?”二毛哥媳妇有点犹豫。

“别人家的孩子在城读得起,我们的孩子怎么就读不起了?钱的事好说,明年的房租我都已经交了,你不用管了。”

是啊,凭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能读城里的学校,我的孩子就不能读城里的学校呢?二毛哥媳妇心里下定了决心,嘴上却说,回头我和他再商量一下吧。

女房东是双红娘家的表姐。当初嫁到县城边上,天天种菜卖菜。这些年,县城飞速发展,乡下的中学小学撤的撒,并的并,大量的乡下孩子转到县城学校上学。表姐家将原来的菜地和老房子翻盖成五层楼房,隔成一间一间的,出租给陪读的乡下人。

每个月有了固定可观的房租,表姐不再种菜卖菜了。每天都去前街的麻将室打牌。

每次打牌出门前,表姐都要精心地打扮一番。几百上千块的化妆品,大把大把地往脸上抹,仿佛这样就能把早些年种菜时晒黑的脸蛋抹白了。

二毛哥媳妇全职陪读,大把的时间无法消磨,也跟着去麻将室打打小麻将。

跟着女房东去了几次麻将场,二毛哥媳妇忽然觉得,这麻将场,似乎不是什么纯粹的麻将场;麻将场的女人,也似乎不纯粹只是为了打麻将;二毛哥媳妇甚至觉得,麻将桌上女人嘴里的老公,似乎也不再是一个纯粹的男人。有时,老公老婆的称谓,就像这牌桌上的一张筹码,一张好牌。叫顺嘴而己,并不一定真的是夫妻。毛哥媳妇甚至觉得,麻将室里的人际关系比胡麻将牌还麻烦。

这天,二毛哥媳妇在麻将室刚坐下打牌,双红就打电话过来,说回村子了,问她要不要捎点东西过去。

现在这种老人机也只有乡下人还在用吧。

这是老古董,在收藏市场值钱得很呢。

现在谁还打电话,我和我老公每天都是微信聊天,还能视频。

说一千道一万,你得有台触摸屏的智能机。你用老人机和你老公视频,你老公看得到吗?

牌桌上的另外三个女人极不耐烦地等着二毛哥媳妇打电话,一边将手中的麻将牌摆弄得哗哗响,嘴里也没闲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阴阳怪气的话。

挂了电话,二毛哥媳妇站起身就走。丢下一句话,学校老师找我有事,今天不打了。

出了麻将室,大街上艳阳高照。二毛哥媳妇仍然觉得胸口很闷。

不知不觉走进了街边的移动大厅。卖手机的女孩立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二毛哥媳妇插在裤兜里的手触到了自己的手机,电着了一般,红着脸,扭身出了移动大厅的玻璃门。

傍晚,两个孩子正挤在一张旧桌子上做作业。外面太阳才刚下山,屋子里已经要开灯才能看清书上的字了。

二毛哥媳妇蹲在厨房的地上剥毛豆。电饭锅里呼呼地冒着热气。

陈大头进来了,腋下夹着个公文包。

二毛哥媳妇冲大头笑笑,顺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

陈大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个盒子递给二毛哥媳妇。

“我们家双红看到别人都玩微信,非得吵着我要买个智能手机。今天下午去移动大厅,看到柜台上有做活动,智能机买一送一。这不,给双红买了个手机,这个赠品手机留在家里也没用,闲着也是闲着,你拿去用吧。”

二毛哥媳妇站起身,双手在裤子侧擦擦,刚接过大头递过来的手机,又马上递还给了大头,连连说不用不用。

大头把手机放在案板上,转身出了厨房。

“多少钱?”

外面没有回声。

晚上,二毛哥媳妇把两个孩子都哄睡着了,才打开了那个装着手机的硬纸盒子。

这时,有人敲门,是双红。

双红手里拿着个新手机,进门就兴奋地嚷嚷着:“我们家大头说他下午在移动大厅交话费看到你在买智能手机,非得给我也买一个。说什么别人家老婆有的东西,他家老婆也必须有。这些男人啊,就是喜欢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花两千多块买个智能机我又不会用。来来来,快教教我怎么用微信聊天。”

送走双红,夜已深了。窗外一轮圆月孤独地空悬在半空。看着两个孩熟睡的脸庞,二毛哥媳妇没有一丝儿意。呆呆地望着那个新手机盒,久久地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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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共 1 个

王老

发表于 2025-5-22 05:30:47 东至人网APP | 显示全部楼层


二毛媳妇人自立
里外操持忙东西
棒槌敲夫血染面
债务瞬间化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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