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聊一聊东至红茶。东至红茶能不能聊?怎么聊?聊多深?东至红茶一直是我们这个年纪的茶农喉头的一根鱼刺,时不时刺得你隐隐作痛。之前的茶农一直以“祁红”的金字招牌引以为傲。之后的茶农,连绿茶都没有了,更何谈红茶。砸伤东至红茶的那块石头,绝对是我们这一代东至茶农自己亲手搬起来然后狠狠砸向自己五个脚趾的。
从我记事起,村里人一直采摘夏茶鲜叶做红茶。先是生产队集体做红茶。然后分田到户了,家家户户做红茶。那时候,我做过红茶,也卖过红茶,说实话,却一口不曾正儿八经喝过东至红茶。一是觉得味道太涩,无法下咽。二是觉得红茶太脏,不敢下口。红茶的“脏”是由它相对粗糙的制作方式决定的。粗放的制作方法又是由于红茶相对低廉的价格决定的。那时候,中上等级的红茶一斤也就四块多五块来钱。所以,红茶从一出生就注定了无法阳春白雪,只能下里巴人。制作红茶的鲜叶不像绿茶,一叶一芯不嫌小,两叶一芯就嫌大。红茶的鲜叶要等长了好几天才摘一次,叶片阔大,枝杆粗长。采下的鲜叶不像绿茶,精心呵护,捧在手心里轻揉慢捻。红茶鲜叶一般都直接晾晒在水泥地,甚至是平整的黄土地上。晒到叶片打蔫,就被放到大木桶里揉条。电动机带动旋转的大木桶,一次能揉好几十斤鲜叶。待鲜叶搓揉定型后,茶坯又要放到水泥地上晾晒一下。待手抓一把茶坯松散不会成团后,就收起来放在箩筐或塑料袋里,放在太阳底下曝晒发酵。历经三四个小时的闷晒发酵,就可以摊放在太阳底下直接晒干卖钱了。绿茶制作全程在室内,手工炒,手工揉,炭火烘。干净卫生。红茶制作几乎全在室外,风吹日晒,泥沙为伍。除非连着阴雨天,发酵后的红茶如不及时烘干会变馊发霉。否则,茶农们是舍不得用炭火去烘红茶的。红茶几乎全是靠太阳晒干的。身份决定了待遇。就像那个年代的我们,作为农民的孩子,是没资格喝奶粉的,有碗咸粥喝就不错了。绿茶是酒店的雅致小包间,红茶就是路边的露天大排档。
那时候卖红茶要到茶站去卖。茶站设在乡政府所在地。像我们村,作为主要产茶区,茶站在村部会设有红茶收购站。那时候,收购站的评茶师是个金不换的职业,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谁都上竿子巴结茶师。我就亲眼见过隔壁村的人用红头拖拉机拉着满满两车用作寿材的杉木在茫茫夜色里送去茶师老丈人在官港的家里。如果看到茶师晚上到谁家吃饭喝酒,隔壁左右邻居都会心中暗自窃喜。明天这家人一定会以较高的价格收购了邻居们的茶叶,再以更高的价格卖到茶站。因为人情不能白白浪费,自己家的那点茶叶是远远不足以抵消这一顿吃喝的人情的。既然私人茶贩收购的价格会比较高,那茶农为什么不将茶叶高价卖给茶贩而非要低价卖给茶站呢?茶农并不傻,只是无奈罢了。那时候,茶站收购茶农红茶,会根据茶叶斤两附送一定数量的化肥票。凭这个化肥票茶农就可以到供销社去买尿素,碳铵,用作农田施肥之用。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不把红茶卖到本地的茶站,就没有化肥票。没有化肥票,就买不到化肥。没有化肥,庄稼种不好,粮食歉收,就没法交公粮,没法交农业税,没法交四费……
谁都希望自已家的红茶能卖个好价钱,这是茶农朴素而单纯的愿望。愿望久了始终无法实现,于是,就有人踏足了终南捷径。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是东至红茶的回光返照时刻。那时候,东至红茶已经开始添加各种“添加剂”。我曾经在新浪博客上写过一篇博文,记叙了当时的详情。其中有一段话是这样的:大概是从9394年开始,不知哪位聪明的人发明了一种新的制茶方法,就是在制作红茶时添加一点“作料”,这样做出来的红茶颜色乌黑发亮,相当有卖相,价格比别人都要高不少。茶农卖的红茶属于初加工,一般要经过采摘,晾晒,揉捻,再晾晒,发酵,晒干这几个基本步骤。红茶虽然名为红茶,其实茶叶颜色并不是红的,而是乌黑色。茶汤泡开后红艳明亮,故称“红茶”。要想让碧绿的鲜叶变成乌润的红茶,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发酵。于是,有人将废旧电池捣烂,把里面的黑粉作为添加剂,在茶草揉捻时放一点,这样揉出来的茶叶在发酵时就会比用常规方法做出来的茶叶更黑,更亮,更好看。这一年应该还是极少数人在偷偷这么做。到了9596年,这种“秘方”就已经传遍了千家万户,当地人俗称“放味精”,成了红茶制作的一道新的工序被人人采用,并且被有心人不断加以改进。有人发现添加白糖与添加电池粉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白糖颗粒在揉捻时被裹进了茶叶条索里,不会融化,一斤一元二角的白砂糖还能卖出五六元一斤红茶价,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一时间,白糖成了紧俏货,洛阳纸贵。人之初,性本善。当看到偷奸耍滑玩弄花招的人没有受到任何的谴责,甚至还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有哪个普通老百姓还能不被诱惑不去效仿还能保守初心而不心生贪婪呢?个人信仰的崩塌是很危险的,它会导致整个社会价值观的扭曲。那几年,这些加过料制作的红茶在经历过短暂的高价之后,很快,茶农就迎来了噩梦。茶叶霉烂了,农残超标了,出口被退回了,茶站倒闭了,红茶完蛋了。
出口红茶遭遇打击后,茶农们也曾挣扎过,试图自救挽回损失。本地红茶价格低迷,就把茶叶背到泥溪去卖。可能是土壤的原因吧,泥溪和官港相距甚近,茶草却大相径庭。官港的茶草如少女般婀娜,泥溪的茶草像少妇般粗壮。少妇虽妩媚,但终究不及黄花大闺女鲜嫩。绿茶以貌定价,红茶以量取胜。泥溪的茶草做绿茶,条索个头大,茶叶颜色发黑,在市场很难卖个好价钱。红茶就不同了,讲的就是黝黑肥壮。所以泥溪的红茶价格非常高。我们那的红茶一下子全涌入泥溪了。后来,大家又肩挑背驮将红茶运往江西彭泽。去往彭泽有两条路,一条是走希龙山的梅岭,一条是走元甲山的新岭。无论是走哪条路,翻山越岭,全靠一双腿步行。何况,还要背着几十斤的红茶。茶农们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渴了,俯身喝一口蜿蜒山路边的山泉水。饿了,硬扛呗。更有胆大的,用农用车装着红茶沿206国道送往黄山祁门,以期卖个高价。
当一个行业已经病入膏肓的时候,所有的救济措施终将无济于事。没过几年,家乡的许多茶山就被栽上了杉树。偶尔有不出门打工的老年人,也只做绿茶不卖红茶了。现在,茶农们在房前屋后栽一些少量的早熟品种茶叶,也只直接卖鲜叶给茶厂,绿茶都不自己加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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