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茶叶

以前，我们那里把春季摘下来的茶草一般做成绿茶卖。我们当地方言叫青茶。入夏采摘的茶叶做成红茶，那时都称是“祁红”。红茶单价相对稳定，讲的是一个量大。所以做红茶相对清闲一些，不用天天采，天天做，天天卖。绿茶少而精，价格多变，所以绿茶虽然值钱，但制作起来却辛苦得多。每天白天上山采摘鲜叶，晚上烧锅炒，用炭火烘，天亮了还要去市场上卖。

那时候，农村人是不舍得也没地方天天买早点吃的。但茶季上就不一样了。天天卖茶叶，兜里天天有钱进，人人都敢奢侈一把了。卖完茶叶，往官港汽车站旁边的小店一坐，香喷喷的大肉包，滚烫烫的猪血汤，定要吃个肚饱腹圆。临走，还要买点侉饼包油条回去犒劳犒劳家里的老婆孩子。这可馋得我整夜夜睡不好觉。我们家茶叶少，每次清早拎着一小袋茶叶出门还没到石城街就被那些拿着杆秤的小商贩给劫走了。行贩曰商，坐卖曰贾。为了官港街的大肉包子，以及油条侉饼，我执意今天的茶叶一定不能卖给半路的茶商，一定要卖给官港街开店收茶的大贾。

大刚蒙蒙亮就骑着自行车直奔官港街了。很快，茶叶卖完了，兜里揣着钞票昂首挺胸地去往小吃店。路过农具厂那里时，只见马路两边彩旗招展，喇叭喧天。原来，是摸奖的。乡下每年茶季都有摸奖，因为每年茶季农民都有钱，才有钱。看到一辆辆簇新的摩托车，一排排漂亮的自行车，一个个笑靥如花的卖奖票的小姐姐，刚才还饥肠辘辘的我一下子觉得一点儿也不饿了，心动了，摸一张吧，就摸一张，万一自己手气好呢？换左手再摸一张吧，万一这一次手气会好一点呢？右手在衬衣下摆用力擦了擦，再摸一张吧，万一这一次能中个摩托车呢……不一会功夫，兜里卖茶叶的几十块钱就一分不剩了。连一盒牙膏都没摸到。

这次卖茶叶，大肉包子没吃到，猪血汤没喝到，饿着肚子回到家，还挨了老婆一顿臭骂。

后来，官港街上建起了大型的茶叶专业市场。那时候，我已经离开老家很多年了。老家的茶园也早已蒿草如林灌木如荫了。

听村里人说，现在他们去官港茶叶大市场卖春茶，都是半夜去卖。我纳闷了，为什么要半夜去卖呢？等天亮了路上不好走些吗？他们诡秘地一笑，说，半夜卖茶叶，能卖个好价钱。

以前，农户家做绿茶，都没有机器杀青，炒制，烘干，全手工操作。手工制作绿茶，有一些微小的细节，往往决定了茶叶的品质，也直接决定了茶叶的价格。比如清早摘的露水茶，或下雨天摘的鲜叶，不能直接下锅炒，要先晾干叶片上的水汽，否则，炒出来的茶叶会发黑。烘制茶叶时，要大火勤翻。翻动少了茶叶就烘老了，颜色会发红。有些茶农在烘制茶叶时，一半烘全干，留一半烘半干，然后掺在一起打干堆拌匀了。短时间内茶商是看不出任何问题的，时间长了，整堆茶叶都会返潮，变质。半夜上市场卖茶叶，茶叶市场朦胧的灯光一照，不管是发黑的，发红的，还是即将返潮的，劣质茶叶这些所有的缺陷都被黑夜隐藏得天衣无缝，在外地茶商眼里，官港茶叶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没有去官港茶叶市场卖过茶叶，却去那里收过一次茶叶。有一年，帮人去官港市场收购好几百斤新茶。果然是半夜交易的。收了一半，碰到一个在市场上开茶庄的熟人。他告诉我，你收的茶叶还要二次加工，否则不能包装。我不解他的话，但我信任他的为人，就不再自己收购，直接在他茶庄买了不够的另一半。茶庄老板帮我把在市场上收购的茶叶拿到市场的一个专门加工作坊进行了重新烘制，然后再包装打包。天亮了，老板告诉我，他去市场管理办公室帮我缴纳管理费。如果我自己去交，三倍的钱还不止。最后，老板在市场门口叫了一辆面包车，拉着我的茶叶返回了东至。

车子刚过小路口，后面一辆小车如救火般从身边呼啸而过。司机师傅说，这是官港茶叶市场管理办公室的车，肯定又是哪个老板偷缴管理费被人举报了。我们车子到了良田，果然，那辆刚刚急驰而过的车子正拦在一辆外地牌照的皮卡车前面。几个戴着红袖箍的小伙子正在推推搡搡另几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司机师傅说，官港茶叶市场迟早要被这帮人搞倒。我说，进入市场买卖茶叶，交点管理费不是挺正常的事情吗？司机师傅说，关键问题是，费怎公交，交多少，全凭他们几个人随口要，也没个标准。更气人的是，市场管理人员，只收费，不管理。张三你认识吧？李四你应该也听说过吧，这帮官港街上无父无母无儿无女的家伙，每天拎着一小袋茶叶随意往市场上外地茶商的桌子上一扔，开口就是三百块，五百块。不给钱，轻则掀翻桌子让你做不了生意。重者，拳脚相加，打个鼻青脸肿。一到茶季，天天如此，年年如此。长此以往，谁还敢来官港收茶叶？谁还愿意要官港的茶叶？听了司机师傅的话，我也只能一声叹息。

官港茶叶市场在经历过短暂的辉煌之后在人们的意料之中戛然而止。除了客观大环境因素影响外，一些茶农茶叶品质良莠不齐，甚至掺杂作假；少数地痞流氓的欺行霸市，强买强卖；部分市场管理者的唯利是图，野蛮粗暴收税罚款，也是官港茶叶大市场倒闭的主要主观原因。打造一个口碑信誉良好的市场，是一个费时费力费钱的浩大工程。而毁掉一个市场，则只需要极少一部分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官港茶叶大市场的没落，也让官港周边的茶叶产业彻底衰落，从此一蹶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