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班上一位成绩非常优异的贺同学曾不止一次地问过我,鲁迅先生在文章中写道: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鲁迅先生为什么偏要说铁是青的呢?学校食堂角落里的那些废铁不明明是棕红色的吗?贺同学大概以为我应该知道这个疑问,可是那时的我,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天路过中学校园。崭新高大的校园门楼边,开着空调的门卫室,一群学生叽叽喳喳地在门口翻找快递,着装整齐的保安隔着大玻璃窗在玩手机。
记得当年我在这里读书时,这里还是个低矮的小平房。被煤炉熏得漆黑的小玻璃窗上,细麻绳拴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写着一串名字,然后是“来拿信”三个正楷大字。小黑板的右下角落款“老阍”。那时候,没有人知道“阍”是什么意思,我们都以为是个稀奇古怪的姓。后来查字典终于弄懂了什么是“老阍”。然后,每次路过小平房,都会对那个总是忙忙碌碌沉默寡言的有点驮背其貌不扬的小老头顿时肃然起敬起来。
前些天,有个毕业后从来没有联系过的中学同学在别人那里拿到了我的电话,约我一起回中学校园聊聊天,叙叙旧。我一直在犹豫,去不去呢?去了,聊什么呢?聊老阍和保安的区别?聊贺同学问我的那个问题?还是聊谁给他做的嫁衣?有时觉得,回想往事就像单相思一样无趣。
唐朝诗人杜牧年轻时在湖州认识一妙龄少女,一见钟情。与其母约定十年后来娶其为妻。十四年后,杜牧终于当上了湖州刺史,急忙来找当年的女子。得知女子三年前已嫁作人妇,并生有一子。杜牧遂作诗一首: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许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弄明白了当年贺同学问我的那个问题。或许,贺同学更是早已自己弄清了那个幼稚的问题。事过境迁四十多年了,我一直没有再见过贺同学,一直无法告诉贺同学我已经有了问题的答案。或许,贺同学也一直在为无法告知我他早已有了答案而些许遗憾吧。也或许,我一直未曾想过要告诉贺同学那个答案。贺同学,一直未曾记得曾经问过我那个现在看起来特别好笑的问题。甚至,贺同学未必记得中学同学中还曾经有个我。
唐朝时,刘虚白与裴坦从小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应试。后来裴坦高中了进士。二十年后,刘虚白依然是一名生员。这一年,刘虚白应试时恰逢裴坦担任主考官。刘虚白想起往事,感慨万千,提笔写了一首诗:二十年前此夜中,一般灯烛一般风。不知岁月能多少,犹著麻衣待至公。
“旧巢共是衔泥燕”。然后呢?所以,有些人,还是不见了吧。有些事,还是不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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