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归何根

早些年老家的老房子多年无人居住年久失修，于是用挖掘机三下五除二拆成了一片废墟。如今地基上残砖碎瓦间茅草葳蕤，芦花瑟瑟。

那天，老婆说，咱们早晚得叶落归根，得魂归故里。现在不回老家去盖个养老之所，等死了，在老家连个摆放棺材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做法事？

要不要回老家盖个常年不会有人居住的空房子呢？就为了那个所谓叶落归根的执念，又去大兴土木，浪费人力物力精力，有这个必要吗？

老婆是倾向在老家盖房的。我无所谓。女儿是反对的。

女儿说，你俩老了，我就是你们的根，我就是你俩的主心骨，我就是你老俩口的太阳，你们都随我转。我在哪里，我们全家就在哪里扎根，到时候就叶落那里。

女儿说，谁讲的根非得是老家啊？老家到底在哪现在还说得清吗？女儿说，现在有人问她母校，她都会很迷茫，填什么呢？当然是东至三中啦。可当初的东至三中，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东至三中，分明是当年的大渡口中学。名不符实，地点都不在一处，相隔甚远。尧渡街与大渡口，哪里是叶？又何处是根？

是啊，有个词叫盘根错节，我们老家这个根也是有些凌乱。我出生时，我们村叫长河村。一提起这名字，是不是一下子就会让人想起那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时我们乡叫石城乡。提起石城，你是否又会立马想起刘禹锡的那句“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那时我们乡隶属于官港区。就是那个因“两边哗哗响，中间是干港”的俗语而以讹传讹得名的官港。甚至，我们小时候，我们县是归安庆地区管辖的。直至今日，我们出门在外，问我哪里人，我们都脱口而出：安庆的。

后来，撤区并乡。我们村改成了长溪村。虽然李清照也是我非常喜欢的词人，虽然我也能记起“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这样的句子，但终究不及王维的那句诗大气，磅礴，有气势。长河渐变成长溪，预言了农村的衰落？石城乡没有，变成了官港镇。我们县也由隔江相望的安庆地区划归了池州市。并不是我们这些出门在外的人势利眼，非得攀安庆的高枝。确实是你和外省人讲池州，真的没有几个人知道是什么，在哪里。说安庆人，还勉强有人接嘴说，没去过，但听讲过。就算耐下心来跟他讲九华山，讲“牧童遥指杏花村＂。得到的回答一律都是反问句，安徽的山不是叫黄山吗？杜牧写的杏花村不是在山西吗？真的不是我们不热爱家乡，是池州离我们太远了，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作为池州人，许多东至人一辈子没到过池州，却隔三岔五抬脚就跨江去了安庆。

我们很年轻的时候，就背上行囊出门打工挣钱。南下北上，跑遍了大城市小城镇。兜兜转转最终又回到了东至小县城，故土难离的情结还在。

女儿大学时，就一心要去江浙找工作。本科毕业时，找到了湖州的一家三甲医院。体检完成了，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就去读了三年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前，她考了南京的医院规培，打算规培完就在南京找工作。后来阴差阳错，弄错了报名时间，只好回原医院规培。三年规培结束后，她又考了浙江嘉兴的一家三甲医院，去那上班了。

父母老了，总琢磨着叶落归根回老家。年轻人，千方百计往外跑，总想着脱离老家根的束缚，自由地向阳光充足雨露充沛的地方伸枝展叶，开花结果。清明节，去老家扫完墓，我对女儿说，等我死了，火化了，用矿泉水瓶装点灰，你到哪带在身边，留作纪念。你老了，就洒在花盆里养花了，也指望不上你能回乡扫墓了。

老了，叶落归何根？回故乡老家守着寂寞乡村了此残生，还是随子女漂泊外乡享受所谓天伦之乐？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