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在农村小学的一点往事

过年时，去看了看当年开始上班领第一份工资的那个小学校。
当年，我们学校教师宿舍和乡教委办公室是一排，一色的红砖平房。对面一长溜就是教室。近水楼台，教委主任日常对学校老师管得异常严苛，长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年轻人没事要好好钻研钻研业务，不要总想着贪玩。
校长是桐城人，未婚妻在安庆开裁缝店。精力过剩的他总是带着无所事事的我们几个单身汉以家访的名义晚上偷偷溜出去玩。
那也不能天天都家访啊。于是，校长手把手教我们，出门前关严窗户，拉亮电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校园，唱一出空城计给教委主任看。那家访也不能访到半夜啊。于是，你可以看到，冬夜的凌晨两三点，月光清冷的光辉静静地洒在铺满浓霜的水泥地上，泛着惨白色的光。校长领头，我们紧随其后，一只手拎着一只皮鞋，光着脚，躬着腰，眼观主任宿舍，耳听四周动静，以猫步的姿态陆陆续续蹑手蹑脚地侧身挤进宿舍钻进被窝。
其实，对那所学校最深的印象还是一些有点离奇的八卦传闻。据当地人说，学校是建在他们的老祖坟山上的。平整地基时，挖出累累白骨，其状甚是瘆人。
我们五年级教室在最东端。门前有一棵两个学生合抱粗的法国梧桐，窗后有一棵高大的苦楝树，枝繁叶茂。那时候学校的窗户上都没有玻璃。夏天凉风长驱直入，很是爽快。冬天到了，就让学生从家里带一些旧的白薄膜，钉在木窗框上，以御寒风。
听一位老教师说，去年刚调走的女老师，就在这间教室里，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第三节课上得好好的，突然停住教学，跑到下边供销社买来一大封鞭炮，就在教室里噼噼啪啪地放了起来。问她看见了什么东西或是遇到了什么状况，她什么也不肯说，弄得全校师生一头雾水，一脸茫然。
我在里面上课时，也时常心里打鼓。本身教室里光线就不太好，再每每让人不经意地想到，教室的某个角落，突然多了一个聂小倩，就那么一声不响地看着你和你的学生，偶尔露出散乱的长发下的红唇冲你嫣然一笑……
我们那时候年轻气盛，根本不相信什么鬼神。但是试想一下，昨天你的前辈老师还在教室里天灵灵地灵灵驱魔降妖，今天你却在同一个地方教学生朗读巜小英雄雨来》，有时难免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有天，教委的会计神秘兮兮地跑到我们办公室说，他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起来上厕所，看到校长蹲在门口那棵新栽的深山含笑树下刷牙。上完厕所回来，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校长正躺在床上蒙头呼呼大睡。
校长听了这话不仅证实了自己的的确确没有起那么早刷过牙，更是爆出了一个惊人秘密。他说自己最近一连几天都在半夜隐隐约约听到后面山坳里有女人的哭声。
这下，几个胆小的年轻老师吓得都不敢回房睡觉了，都围坐在校长房间里打扑克。
刚过十二点，果然外面有女人的哭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清晰可闻。
大家壮着胆子循声摸到后山，在厕所后面的茶山脚下，一团黑影正在伤心地啜泣。我们慢慢围拢上来，校长猛地摁亮手电筒。结果，正在专心致志地啼哭的“女鬼”被我们几个突然出现的冒失鬼给吓了个半死。
原来是学校边上人家的女孩子，谈了个男朋友，父母死活不同意。女孩最近为这事老和父母吵架。女孩吵完架后又委屈又怕邻居听见了说闲话，就一个人半夜躲到山洼的大石头上偷偷哭泣。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全乡最好的小学，早已是面目全非，荒废多年了。当年书声琅琅的校园，茅草丛生，蛇鼠横行，真的像极了聊斋里的兰若寺。
有什么办法呢？我想不光是这一所小学，各地也都有不少像这样的农村小学人去楼空。但又有多少人会像我一样，有空来怀念一下这些我们当年的追梦所，如今的凭吊地？

（附旧文《我的第一个教师节》，此文发于2010年9月10日《新安晚报》.池州时讯）
我的第个教师节
1990年9月1日，我来到乡中心小学做了一名小学老师。9月10日，是我过的第一个教师节。
那时候乡下学校每年教师节，基本套路都是学校在墙壁上贴出大红标语，一边是热烈庆祝第几个教师节，一边是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然后学校所在村委会出面，先进行精神鼓励，村干部和校长先后发表热情洋溢的重要讲话，对所有老师都要进行一番口头表扬；然后是物质奖赏：由村委会出钱请全体老师吃一顿饭。
我所在的乡中心小学有点特殊，它虽然座落在某某村的地盘上，但是平时都是由乡教委直接领导，和村干部接触不多。往常中心小学的老师都以嫡系王牌部队自居，在全乡老师面前有意无意地都要显露出自己的高人一等与众不同。可是今天教师节却一个个都傻眼了，那时学费收得低，又不敢乱收费，学校是真没钱，校长早就表示过今年过节连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有困难。人家学校教师节吃饭有村委会买单，我们教师节一下子倒成了舅舅不疼姥姥不爱了。几个老教师就撺掇校长到乡教委哭穷。乡教委和我们就在一个屋檐下办公，我们又归它“直辖”，没办法，教委主任只好忍痛出血答应请我们吃一顿。
自己动手买菜在学校食堂烧了一大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我们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校长张罗着要开始喝酒吃饭，教委主任突然说：“大家等一下，我有点事，马上回来。”就在大家对着满桌子的酒菜吞咽口水的时候，教委主任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某某村的村长。
一进屋，大家就招呼主任和村长入席，村长急忙推辞说：“大家先吃，我出去方便一下，马上回来。”大家伙等得有点着急了，就派我去催一下村长。
我刚来到校门口，就看到村长腋下夹着一摞崭新的搪瓷脸盆回来了，看见我轻声问：“你们一共是不是九个老师？买少了可就出洋相了。”我说你买这么多脸盆干什么啊？村长满脸苦笑：“刚才主任到我家说找我谈点急事，我正要到本村学校去参加教师节庆祝会呢，被他硬拖来了。我一进门看到那架势，才明白是邀请我来参加‘鸿门宴’。不管怎么说吧，一来你们老师平时确实是辛苦，诲人不倦，我们应该尊师重教；二来我们村也有那么多孩子在这里念书，今天教师节慰问一下你们也是我们村干部的应尽义务，你说我能两手空空坐在那里吃饭吗？只不过，我们村里也是穷得叮当响来人揭不开锅啊，这些脸盆还是我从供销社赊来的，回去还不知道该怎么和村里的会计说呢······”
老教师们都说，今年的教师节是最隆重最豪华的教师节，大家不但吃上了一顿丰盛的酒席，每个人还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崭新的搪瓷脸盆。
我一直珍藏着那个脸盆，一次都没舍得用，看到它，我就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教师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