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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江边吃个粽子
文/心羽
一 近端午了，想吃个粽子的念想便愈发强烈。在我老家梧溪，那是浙南一偏僻山村，端午吃粽子的习俗沿袭已久。少时，只记得粽子是一种美食，水浸一段时间的糯米，以棕叶包成三角锥形，然后用龙须草捆好，一个个扎成一提的，放入灰煎水中煎煮，待锅盖砰砰作响，粽香按耐不住随着热气四处乱窜，把老屋子四落都跑遍后，就是该出锅的时候。
灰煎是草木焚烧后的灰烬，经刚烧开热水冲洗过滤后流下的。与粽叶、龙须草一样，原料都是山上可以采摘的。在那个相对匮乏的后饥饿时代，等待热锅里一个个粽子提出解开，是孩子对端午节最期待的画面守候。当锅盖打开粽叶松绑开来时，那余温未了的糯米金黄，就是这个端午节到来的口水惊艳。
直到上学后好几年我才从老师那得知，端午节其实不仅仅是吃粽子那么纯单，更源于一个传说的流传。传说，端午节是记念诗人屈原的节日。祖国遇难，诗人悲愤跳江，民众闻讯后，就把粽子扔进江水里，希望鱼儿吃了粽子，就不要吃他的身子。于是，就有了吃粽子的民间习俗。
传说，总是会被荒诞拖离现实，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见过给鱼儿吃粽子的。只是，一想到粽子的时候，饥饿就会在口水里泛滥，不可收拾。
而在不经意间，屈原的影像，亦会在时光若隐若现。于端午时节，变得更加清晰。
二 屈原是一个空前伟大的诗人。
可以说，在屈原之前，我们的民族没有一个人会以诗歌的名义，在卷轶浩繁的文学里占有如此重大的篇幅；没有一个人会以诗人的身份，在战乱纷争的历史上享有如此显目的位置；更没有一个人会以诗者的殉难，在故事流传中拥有传统节日的念纪。
屈原来到人间的时候（公元前340年），从后世眼睛看来，只见有《诗经》的汇编集成，不见有诗人的群星璀璨。诗歌或及朝野上下，诗人还是寂寞其中。也正是屈原的到来，如同横空出世的星巨，顿时闪亮了天际辽阔。此后两千余年，在诗歌的星空中，屈原一直作为北斗翘楚，任斗转星移，人世绵延。
此前一百余年，为能礼失求诸野，圣贤孔子编订诗歌311首，集成《诗》一书，后人称之为《诗经》，序为五经（诗、书、礼、易、春秋）之首。由于年代久远，诗三百的作者，多已佚失。但不朽无法丢失的，是诗中文字展示出来的魔力神奇，把曾经那些古老的民间风情叹咏，庙堂叙事雅高，以及发自内心颂歌神秘的力量，在汗青竹编上，刻录淋漓，又宛转妙回。
如果说，《诗经》开启了一个民族的诗歌史，那屈原就是这么一个继往开来的大人物，他站在诗三百之上，纵天贯之才，秉忧思之怀，开一代文风，以楚辞这样的全新诗歌形式，著写《离骚》、《九歌》、《九章》、《天问》等（至今传世还有23篇）。诗成惊天地，歌罢泣鬼神。遥问三千里，谁称第一人？事实上，彼时除了屈原，更无齐头并肩者。
相对于诗经的朗约上口，胸臆直抒，楚辞无论是在修辞形式，章句华美，气度雄浑上，都有很大地铺进。如离骚一文，从作者身世说起，到政治遭遇勾争，怀不解之屈，抒高远之志，通篇心臆发泄，一气呵成。于诗人遭流放之际，遣别离忧思。洋洋洒洒，几近三千字，在诗歌史上，亦可谓大部头也。非得大才气，大际遇，方可书此成就。此后从者譬如宋玉，唐勒、景差等，亦是好辞能诗，只是无论境遇，还是作品，较之屈原，皆不可比拟。而宋玉至今为人所知，更多却是因为颜值的缘故。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求索。《天问》问尽天上事，《九歌》歌罢人间情。在诗人的笔下，天上人间皆可入毫尖，便是一首《离骚》，此后文人称骚客。诗歌的力量，在诗人指间捺下，瞬间就穿透了两千多年的时光，朗朗声中，栩栩如生。
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露是分外明，电是刺心头。
三
有意思的是，屈原的志向，并不仅是一个诗人。
生于湖北秭归（今湖北宜昌）的诗人，是当时楚国的贵族世家（屈、景、昭三大氏），芈姓，屈氏，名平，字原，系楚武王熊通之子屈暇后人。而诗人的抱负，理所当然，便是报效楚国，让楚国更加强大起来。秦楚齐燕赵魏韩，在纷乱的战国时代，你不强大，就会被强大吞噬。这道理，寻常人懂得，贵族子弟自然更懂得。
起始，诗人还是获得了际遇。公元前319年，方过弱冠的屈原，因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在贵族子弟中突颖而出，受到楚怀王熊槐的信任，官至左徒（相当于右丞相），入则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两年后，二十四岁（虚岁）的屈原又被委予了改革强国的重任。于是乎，年轻的诗人意气风发，雷厉风行，大展宏图，开始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奖耕战，举贤能，反壅蔽，禁朋党，明赏罚，移风俗…据记载，屈原的改革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不过改革难免触动了既得利益群体，特别是一些旧老贵族世家的利益。或许是非议太大，或许是楚怀王也开始对屈原的某些行举感到不安，公元前314年，借上官大夫上疏，以“非我莫能为也”的擅专理由，罢免了屈原左徒之职，改任三闾大夫，主持宗庙祭祀，兼负责屈、景、昭三大氏子弟的教育，从权力中心边缘化成一个闲差。
这一年，屈原二十七岁，正是干事立业的大好年纪，却因诛心之由，便被剥夺了改革之任，离远了舞台梦寐，不知诗人此际心境何如，会是疾王不聪，谗谄蔽明，还是天问无语，心怨被谤？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此后，屈原经历可谓多舛，不仅离开了权力中心，还开始长时间的流放生涯，中间虽有几度起用，却再也没有回到政治舞台的中心，受到曾经的重视。
公元前301年，楚国遭到秦国多次攻击，亏损甚多，流放中的诗人心系祖国，忧思不已，愤懑之中，写下了千古名篇《离骚》(关于创作时间，也有其他说法)。这一年，屈原四十。不惑之年发飘零，满篇忧思赋谁听？
公元前299年，已从汉北流放返回的诗人，力劝楚怀王不要前往武关（秦楚边境）赴约会盟，不被采纳，结果楚怀王一入武关就被秦军扣留。楚怀王拒不接受割地保命的要求，被囚禁秦国。三年后，公元前296年，楚怀王死于秦国，秦楚绝交。这一年，诗人也被免去三闾大夫一职，放逐南方。虽说无官一生轻，却是轻如芦花入洞庭。
公元前294年～279年，诗人再次被流放到南方荒僻之地，最南到了陵阳（今安徽青阳）。在这次长达十六年的流放生涯中，诗人以诗慰心，写下大量的诗歌作品，有《涉江》、《悲回风》、《哀郢》等。
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下楚国都城郢都，楚顷襄王狼狈奔逃，诗人闻讯后，深感绝望，写下《怀沙》后，跳入汨罗江中。终年六十三岁。
终其一生，二十七岁之前，诗人可谓年轻得志，意气风发，之后，巅峰滑落，艰难多舛，流放占据了他生命的大部分时光，直至生命的终点，身体也没能回到故乡安放。但也正是如此，造就了一个诗人的伟大辉煌。
应是文章憎命达。屈原的命运不幸，却成就了诗歌的幸运。可以想象，如果命运眷顾屈原，让他成为一位仕途顺达人生圆满的官员，那他在诗歌上的成就光彩定会黯淡许多。
而作为楚辞的创始者，屈原把这一全新文体发挥到了极致，创始即是巅峰，不仅仅是香草美人的辞藻华丽赋比兴炫技，更是命运坎坷历经磨难后，内心愁绪郁结迸发，于字里行间的灵魂贯注。
屈平诗赋悬日月，是后世李白的诗赞。吾文终其身企慕而不能及万一者，惟屈子一人。这是苏东坡的字语。甚至连外国人哈佛大学教授詹姆士.海陶玮也表示：一个大诗人，又如此追求创新，这在世界文苑中确实极为罕见。
本是无心成就伟大，却在中国诗歌史上，耸起高峰一座。虽屈原名平，却仰止不已。
四 是的，中国是一个诗歌的国度。诗人，就是这个国度的时空地标。而屈原，作为地标高峰，诗歌史上第一个有名有姓的伟大诗人，则为这个国度预设好了基因传承的序列模本。
一个民族被烙以诗歌的基因，不得不说，是这个民族最大的幸运之一。无法想象，如果华夏民族剔掉诗歌的基因，将会是如何情景？同样，屈原若不是诗人的身份，又会是怎样存在？
翻阅历史，残酷扑面。王朝的更替，战争的血腥，权斗的险恶，以及民众活着艰难的几笔带过，皆是荒凉入骨。而正是诗歌唱响荒野，诗人幽怨人间，在成王败寇的丛林硬冷中，把人性温暖，美好向往，注入其中。于是，寒风凛冽，炭火温存。
至少从《诗经》开始，一个民族的血液里就流淌有诗歌的因子。可以想象，在那个近乎蛮荒的时代里，那些无名的诗人就把内心的各种熬煎喷涌，化作关鸠的在河之洲，硕鼠的无食我黍，为妇的夙兴夜寐…以文字组合的大美神奇，实现了从民歌（山歌）到诗歌的蜕变。而到了屈原笔下，诗歌又被推到了更高层次，以更纯粹更丰富更变幻的艺术表达，演绎出了一种从未被人类视见的情绪魔力。如果说，天雨粟，鬼夜哭。是对文字创世的魔力预言，那诗歌就是这样魔力张夸的尽致淋漓。与此同时，在对于诗歌审美的层次提升上，因为屈原的存在，对诗人的具像化，也有了有名有姓的人格丰满。
屈原告诉我们，诗人应该是这样的。有着非凡的文学才华，即对文字有着超强的把握能力，是文字魔法师，但与魔法师不一样的是，这种能力不仅仅是技术，如果是抵达伟大，那还得有着人生悲剧的加成。而对这种悲剧的认同，也可视为诗歌审美推及人身时近乎极致的群体本能共鸣。悲剧是对美的破坏，正是通过这种破坏带来的心理震撼，完成了人类对美终极认同的同频传达。
可以说，是诗人选择了诗歌也好，还是诗歌选择了诗人也罢，在我们的诗歌史上，屈原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符合群体审美的完美诗人。或者说，是此后两千多年来诗人具像的伟大标杆。
从屈原身上可以看到，诗人是孤独的：出身高贵，壮志难抒，不被楚王理解，长时间生涯的流放，找不到现实的归宿，即使是精神家园，也是漂泊的风帆，找不到靠岸的地方。诗人也是清高的：汨罗江边，诗人感慨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渔夫劝说，世人皆浊，何不扬其泥而淈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意思说随波逐流行不行？而诗人的答案是，安能以身察察，受物之汶汶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让我随波逐流，我还是死了算了。是的，诗人更是悲剧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在渔夫远去的歌声中，诗人于汨罗江边纵身一跃，以殉道的风姿，完成了作为一个诗人的惊世之举。而这一跃，山高水长，时空渺茫，更是阻隔了后世无数诗人的试图跨越，也完成了后世对诗人伟大的审美圆满。
当然，在当时大多民众眼里，屈原大概不是以诗人身份死去的，一个因刚直遭到流放的贵族官员，本能地就会收获众多的底层同情，而死亡更是把这种同情推向极致。或许，投入江中的粽子，就是这种极致的表达。
此后，因为诗歌的流传，诗人的身份开始发酵。一百多年后，被贬离京的大汉才子贾谊来到湘水畔，顾江自怜，不由想起诗人屈原，凭古思今，感怀境遇，写下名篇《吊屈原赋》。
往后，太史公司马迁也来到了汨罗江边，看望了诗人屈原，并用如篆史笔写下了屈原贾生列传，诗人的不朽从此刻在了煌煌史书之上。
可以说，屈原虽然身死，诗人却凭诗歌活了下来。诗歌绵延，千古不绝…
又往后，汉乐府秉诗经传统，古风悠然；歌以咏志，又有三曹与建安七子闪耀一时；魏晋时代，山水归真，田园返璞，谢灵运、陶渊明风尚时糜；至大唐盛世，李杜诗篇千古流传；宋词元曲，于今绕耳；而五四之后，新诗时尚又起…
五 或许，也只有粽子才堪对屈原的纪念。
粽，米之宗也。屈原，诗人之宗也。遗憾的是，对于屈原的纪念，在愈发现实的当今社会，更多的只是一个传说。甚至是传说，在许多地方也被喧嚣掩盖，若有若无。
作为诗歌的国度，一个伟大的诗人，在浩瀚的诗歌天空中，应该是璀璨闪耀，万众瞩目的。还好，有教科书等，乃至节日的烙印作了保留。一代又一代，那些被瞩目的，相信会有记忆一直延续下去。
只是，于如今这样一个物欲空前繁华的时代，诗人四处活跃，诗歌依旧成批量的被生产，而诗人乃至诗歌却呈现出整体没落的趋像。特别是，当某些诗人把写诗当成了生意，把诗歌当成了商品。那诗歌就会物化成可以被金钱计量的字码，诗人则沉湎于功利之中，难以自拔。而与此同时，读者亦是不自觉疏离，诗歌被隔阂孤立，渐行渐远…
或许，在漫长的诗歌史上，一个时期的短暂还无法作为判断依据，但无论如何，诗歌的基因不能断绝。于华夏民族而言，我们坚韧，我们忍让，我们勤奋，我们刻苦，但如果丢失了诗意，就会成为苟活的群体。说白了，愈是生活现实，愈是要坚持向往美好，愈是不能把诗歌遗忘。
去，去江边吃一个粽子。汨罗江边也好，庐江江边也罢，于华夏传统，逢年过节，美食享用就是一种纪念。于端午，纪念诗人死去，纪念诗歌活着。纪念，一个叫屈原的诗人，一个伟大的诗人。
这是对诗歌最好的致敬。即使不写诗，你致敬的时候，江边的风也会把诗歌的种子吹起，沿着江流生长。那是诗歌的基因，绵延滔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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