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双抢
题记:这是一段难忘的记忆,现在的孩子无法想象和体味我辈经历的双抢岁月。眼下正是家乡双抢季节,特作此篇,写给群里有过双抢经历的同仁聊以回忆那段刻骨铭心的时光,同时也给我辈的孩子们知道父辈如我们曾经的岁月。
我的家乡地处皖江平原腹地无为县西南,这里山清水秀,四季分明,这里的农作物以水稻、油菜籽为主,是典型的鱼米之乡。过去水稻一般早晚两季,每年七月间早稻成熟后及时收割后,得立即插上二季晚稻,还务必在立秋前将秧苗插下,如果晚了,收成将减少,甚至绝收。从早稻抢收到二季晚稻播种结束总共才二十天左右工夫,抢收抢种,所以叫双抢。
记忆里,双抢是维系所有我们农家生活命脉的一种繁重劳动的代名词。双抢时,不论男女老幼,要举家上阵,从6、7岁开始,家乡那片贫瘠的土地上也就留下了我辈儿时那瘦小的身影。
天还没有亮,在大人由轻到重的呼唤声中醒来,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很不情愿的从蚊帐中钻出来,慢吞吞的走向屋后的茅房,解决掉一夜的憋尿,接着听着大人的唠叨声,就着盐水豆角喝下几碗粥,赤着双脚跟在大人背后,双抢期间的某一天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记得小时候每家都有三到四亩的早稻田,各家的当家汉子总是胸有成竹的根据每块田里稻子的成熟度,来决定先收割哪块田。
割稻时,手持一把乌黑铮亮的镰刀顺着水稻倒伏的方向将其一棵一棵割断,几棵一把,几把一堆放在割稻人身后,扫荡式前进。起先整片金黄的稻穗不见了,一块块稻田在镰刀嚓嚓和稻草摩擦的沙沙声中露出了一截截整齐的稻桩。这稻桩留的长短是很有讲究的,留长了,稻草就短了,既不好脱粒,又浪费稻草,还会影响犁田翻耕和二季晚稻插秧;留短了,镰刀伸到泥土里,稻铺子根部带着烂泥,既不好脱粒,又会使新打下来的稻子沾上泥巴而影响稻子的质量。有力气,手快,这是割稻好手。但也常见到在田野里捂着手急匆匆、满脸痛苦的小伙伴,手快比不过刀快,你割稻时若有分神,锋利的镰刀就有可能亲吻你的手。如今我们那一代人大多手上的刀疤亦依旧如新,只是不知道那把镰刀烂在哪里……
从最初的斛桶到脚踩的人力打稻机,我们小孩都是专职抱稻铺。裸着身子,只穿个短裤衩,弯着腰把一把把稻谷从泥田里抱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在烂泥田里起落,迅速将稻铺递给大人转身又向远处的稻铺奔去……周而复始,来来回回。因早稻喜水,早稻田都是水田,尤其低洼处的水田,淤泥往往会深到没过我们的小腿,于是在这来来回中,稻田里便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脚印,继而这一串串脚印连在一起变成了烂泥沟,而我们的身上、脸上也就沾满了淤泥和稻草叶……而我们最开心的就是稻铺离斛桶远了,大人就会拉着着斛桶角向稻铺近处前进,每每这时,大人会允许我们站在斛桶拖泥(斛桶底部的像雪橇一样的两根木头)上跟着斛桶一道在淤泥之上飞驰,那种感觉是驾驶着奔驰宝马所无法比拟的快乐与幸福。当然一切都有对立面,在斛桶拖泥上飞驰的快乐却无法抵来自消蛇的恐怖。抱稻铺最怕的就是你永远不知道在哪一铺稻底下是否有水蛇或泥呆子蛇。每当抱起一铺稻子,突然发现一条狡诈的水蛇盘着身子,仰着三角头对着你吐着猩红的信子,瞪着眼看着你,而刚才我们的手也许滑过它冰冷身子……亦或当你抱起稻铺,突然看到刚才的稻铺底下,一条比酒杯还粗的泥呆子蛇翻着火红的肚皮拼命往淤泥里钻,蛇头和蛇尾都不见了,只留下那一截火红火红的肚皮,而且你不知道下一次它会再次出现在哪一铺稻子底下……那种感觉比好莱坞3D甚至4D、5D至nD惊悚大片还要惊悚、恐怖。
临近中午,骄阳喷火。你家田里,他家田里,斛桶与稻铺相撞发出的咚咚声和脚踩的打稻机的嗡嗡声交织着,震颤飘荡在广袤的旷野中。不远处沟渠边柳树上知了也在声嘶力竭地吱吱嘶鸣,更增添烈日的烦躁。斛桶的咚咚声、打稻机的嗡嗡声、知了的吱吱声,大人的催促声,孩子的应答声在田野的上空交织着,汇成了一首恢弘的双抢交响曲,它奏出了农人的欢乐与幸福,也奏出了农人的艰辛和心酸……
太热了,歇伙(或者叫歇畔)是一件幸福的事。留守家里做饭的女眷用大水壶送来了茶水或早晨吃剩的稀饭,算是“打中尖"。这时满身泥巴犹如泥猴的我们顾不上喝水,噗通一下就跳进了池塘或沟渠。夏日池塘或沟渠中表层的水也是热的,必须下潜到水底,才能感受到一丝清凉,那是一种沁脾的、给人震颤的凉爽,但却需要不停的浮出水面换气再下潜。片刻的清凉,温热的茶水,换来一丝暂时的惬意;继而发现胳膊上、胸脯上已然留下了一条条被稻铺划扫的红痕,汗水流过,感到一阵一阵刺啦啦的疼。这时大人又吆喝起来:再下田,加把劲,打完这块田,就可以回家吃午饭了,下午还要打另外一块田呢,抓紧打完明天还要犁田插秧呢……于是那首恢弘的双抢交响曲再次在家乡的原野中再次响起。
双抢中午的伙食是一年中日常最好的,知道消耗的体力太大,母亲隔两天就尽可能让我们吃上点家养的毛豆烧小公鸡。饭菜一般人家大多是放在竹床上(因为竹床方便移动到门口,就着门口丝丝的热风),有的“富裕”人家还会有一台黄山牌电风扇呼着热风。我们狼吞虎咽的吃着鸡块,喝着丝条(丝瓜)蛋汤……那感觉是幸福满满,滋味满满,从此后就再也没有吃过如此的美味了。
突然,天空中传来咔嚓一声巨响,让所有的人都立即地扔下了饭碗,离开饭桌,奔了出去。六月天娃儿脸,说变就变;暴雨可能即将伴着刚才的雷声呼啸而至。我们得快速把上午收回来的摊晒在场基上的稻谷收起来用稻草盖好,否则雨把稻子淋湿后会发芽、发霉,那上半年就白白忙活了。此时,大场基上沸腾起来,村里男女老少全部出动,即便没有晒稻发人家也会赶过来帮忙。各种工具将稻谷团成一堆,用稻草把一层层盖好,压上石头稻草防止被风吹开进雨。整个过程火急火燎,容不得半点松懈,自家稻子盖好后还要帮助其他家盖,总之,必须要保证所有稻子不能淋雨。也有来不及收,稻谷被淋雨的时候,如果碰上持续阴雨天,那晚上就得一锅一锅的炒干,这就麻烦了,炒干了最多能磨点粉,就不能辗成像样的大米。淋雨的稻子也交不了公粮,粮站收稻员拿根空心的铁钎子插进麻袋,又抽出来,在主人可怜巴巴地眼神中,捏起几粒稻谷丢进嘴里,一咬,白眼一翻,拉回去,拒收!碰上这样的事,伴随雨夜炒稻声的是女主人的眼泪和男主人的叹息。
夏天的暴雨,来的突然迅猛,走的也快,很快天又放晴了。这时总觉得这雨是来捣乱的,大人们又在对老天的抱怨中领着我们开始一个下午劳作。
稻子打上来了,紧接着就翻犁,稻田翻犁好了立马要插上晚稻秧的。当然,插秧也少不了我们的参与。早上清凉,是拔秧的好时机,我们便跟着大人一道来到育秧田去拔秧。清新的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芬芳,田埂上的小草伸了伸懒腰,身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像一颗颗珍珠在初升的太阳下闪耀着,不时滴落在奔走田埂上人们的脚背之上,透着一股沁心的凉意。
一大把整齐的扎秧草放在密匝匝的秧苗上,人们弯着腰把秧苗一小把一小把的从秧田里拔起来,凑成一束,放在水田里“哐当哐当”的把秧苗根部的泥巴冲洗掉,再从前面的稻秧上抽出几根扎秧草,熟练地打了个活结,随手就把一把秧苗扎起来了,丢在身后。不一会儿,后面翠绿的秧把越来越多,一个个士兵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秧田里,在晨风中瑟瑟飘摇。
秧田必须要水源充足,农田水利不发达的年代,一般都依池塘而做田,背阴潮湿恰恰也是蚂蟥的天堂。日上三竿时,我们腰酸背疼,饥肠辘辘地从秧田里爬上来,吸附在腿肚上的几条蚂蟥,已滚圆滚圆了,一头粘连在腿肉里,还没有吸饱血,哪些喝饱了血的早已自己滚落溜掉了。这时我们一边骂着,一边习以为常地从腿上将它们拽下来,找根细树枝,插进蚂蟥体内,随着滴落的鲜血,蚂蟥皮被整个穿肠翻了过来,丢在火辣的太阳下,它终究化成一滩水,再也不能复活。因为蚂蟥这个东西很讨厌,好像即使碎尸几段都没用,翻皮暴晒才是绝杀。
“冰棒冰棒,香蕉冰棒,冰棒冰棒,豆沙冰棒”,一声声吆喝伴着自行车铃铛声,我们知道卖冰棒(冰棍)的来了。五分钱一根的冰棒太令人回味无穷了,小心翼翼地剥开冰棒纸,不忘将粘在纸上的碎冰舔到口里,冰棒表面留有一层薄薄的白霜,一股甜丝丝的雾气夹杂着丝丝凉意一下子钻入鼻孔中,迫不及待狠狠咬上一大口,含在嘴里让它缓缓化掉,再一点一点咽下肚去,只半支冰棒下肚顿觉通体舒畅极了。
冰棍的短暂凉爽怎么也无法抵消夏日的酷热。半下午左右,息风了,每天半下午的捂风时间到了,整个原野又像大蒸笼一样闷热不堪起来。插秧的人们已经个个汗流浃背,草帽下的汗水顺着额头流到眼里,一阵刺辣……却根本无法分出手来擦一把。大人们将手里的秧苗掐分成一撮撮,快速地按进滚烫的泥巴里,弓腰有序的往后到退着,一棵棵秧苗也就慢慢将水汪汪、白茫茫一片的水田装扮得郁郁葱葱起来。插秧是个技术活,插的不好不能成活,回头还要补棵,所以大人一般都不让我们插,我们娃儿们只能抬抬秧苗,把秧苗往大人身后传递。
火红的太阳渐渐落下去,晚霞映红了天边,晚风轻柔着大地,变态的夏老头好像一整天肆虐让它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在这黄昏时分透出了些许温柔。因此双抢时节早上、晚上都是干活最佳的时间段,火烧云的映射下,人们经历一天的劳作,体力消耗的所剩无几,可深知明天农活任务更加艰巨,不得不在蚊子牛虻的叮咬下,继续奋力抢收抢种着。阵阵犁田人呵斥牛儿的声音,为田间放水而吵架的声音,跟四起的炊烟一同飘忽在田野上空。
天色渐黛,池塘边上挤满了人,洗脚的,洗农具的,牵牛喝水的,抬水的,洗菜的……我们赤身裸体地在池塘中翻滚,肆意嬉笑打闹;在相互表演仰浮,肚皮朝上,这在我们这里称之为“漂海",不会担心溺水的,因为我们那里的孩子个个都是游泳的好手。
现如今,农业机械化程度越来越高,这渐已消失的双抢,伴随着我儿时成长,已化成一种融入血液与骨头里的记忆,镌刻盘踞在我的心灵深处,其滋味刻骨铭心、五味杂陈,让人想笑,想哭……
双抢,让我心悸、惧怕与敬畏……但它的艰辛苦涩,让我在茫茫人生路途中学会了隐忍、无畏、坚强!
时光如梭,这种特殊的经历,此生不会再有,回不去的岁月,忘不了的双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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