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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东至] 张家滩的水粜鼓(东至张溪)

   去张溪香木潭寻访昭明太子古钓台。卖票的胖姐很热心,告诉我到鸽子林下车,沿着张溪河往塔里水文站方向走两华里就到了。连声谢过,和胖姐一起分享车站后门农家挑箩叫卖的鲜李,青黄之中透着微红,入口甜滋滋的。
    车子驶上大桥,我把脸贴着玻璃,默默地望着窗外。
    依山而过的尧渡河似一道长长的银练,初夏的阳光照在如镜的河面上,泛着鳞鳞波光,水牛惬意地甩着尾巴,在绿茵茵的河滩上悠闲地吃草;道路两边的山峰连绵起伏,层层叠翠,白墙青瓦的农居掩映在山脚的翠竹丛中,若隐若现,就像一幅幅美不胜收的山水画卷在眼前次第铺开,又依依不舍地随着路两旁的绿树往后收去。
   
中巴在青山绿水的山路间行驶了约莫四十分钟,千年古埠张溪跃然映入眼帘。
    有老奶奶颤巍巍地上车,说也到鸽子林,我随嘴接话道,好啊,奶奶,到时候我跟你一起下车。奶奶有些不解地看看我,听胖姐说明我此行来意,微笑点头。
    我问下车后可有吃东西的地方。胖姐说,那边好像木有么饭店呐。我不甘心,又问:那到当地农家去蹭顿中饭,我付钱可照?胖姐哈哈笑道:那要看人家愿不愿意留你哪。
    奶奶一旁忽然插话道:伢哪,在外饿得哭,家来不吃粥。恩(你)要是不嫌弃,我家里还早晨的剩粥,恩吃啵?
    我大喜,连声道:好啊好啊,奶奶,你吃么事,我跟着吃一口就照哦。
    熟悉的乡音总是格外亲切,满车厢一片欢声笑语。
    几里的路程,说到就到。我扶奶奶下了车,站在门口两人没挪步,中巴即将发动,胖姐从车门探出头,满面笑容地地朝奶奶大声嚷道:奶哎,这个小伙是好人喏,木有事哦。
    我忽然醒悟过来,朝奶奶嘿嘿一笑。奶奶啊,原来你怕我是入室打劫的坏人哪。
    老奶奶被我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估计是想到了胖姐那么一吆喝,眼神中的迟疑稍稍褪去一些。
    奶奶指了方向,我们向马路对面的农居走去,奶奶的步子很慢,腿脚似乎不太灵便。一问,原来是老风湿犯了,今天实在痛得不行,才坐车到张溪镇上打针回来。
   
伢哪,也不是我不相信恩。
    奶奶一路和我闲聊。
    现在农村里青年人都出门了,剩下些老人和小伢。前一阵,屋后头阿婆家里来了个年轻人,说是外地多年没有走动的娘家侄儿,名字也都对得上,估计事先打听好了,阿婆忙着到厨房煮糖芯子(水煮蛋)。年轻人说要到县里去接侄媳妇,问阿婆借一百钱买票,阿婆就到房间摸了钱给他,后来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家人回来晓得上当,阿婆连忙去掏被絮,可怜几十年辛辛苦苦攒的三千多块啊,被偷得一张不剩。阿婆眼睛都要哭瞎了,最后骗子还是没有找到。
    我默默跟在奶奶身后,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此刻所有语言都那样苍白无力。拐弯到家,奶奶开门前又嘀咕了一句:现在这个世道,农村人都被骗子搞怕了哦。
    我无言以对,只能喏喏点头。
    奶奶直接把我带进厨房,问可要喝水。我指指背包上的矿泉水瓶,连说不用。问过奶奶年龄,今年都83了,还这么精神,真没看出。奶奶嘱我坐下,说:根叨(今天)恩是客,吃粥是讲笑话的,奶奶做水粜鼓把恩吃吧。
    水粜鼓?我不好意思多问,见奶奶端来糯米粉加水,一下子明白,原来奶奶是要煮糯米汤圆招待我啊。
    奶奶屋里屋外地忙活,我也插不上手,虽有些过意不去,想了想,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比较合适些。

    想起来时路上张溪古镇的招牌,升金湖旅游接待中心,还有小学旁边的江南名都,楼盘高端大气,便闲聊道:奶奶,张溪人杰地灵,真是个好地方呢。
    奶奶微瘪的嘴唇透着笑意:是哦,现在张溪是还好,以前也受罪呢。54年发大水,都漫到房顶了,我刚生大伢没多久,可怜只有把屋顶的瓦掀开,坐进澡盆去逃命。95年又发一次,老街上好多人家也遭了殃。后来政府出钱修了黄湓闸,做了张溪大桥,大水就不发了,老百姓日子好过了。老古话不是一直传哪:
    黄花菜,苦蛋蛋,
    养女莫把张家滩,(张溪古称张家滩)
    张家滩,张家滩,
    十年就有九年淹,
    洪水打来白水淹,
    淹来淹去淹的还是张家滩,
    烧缸灶,吃两餐。。。

    我听得入神,问:奶奶,缸灶是么东西啊。
    奶奶往灶膛里添了一把茅柴,火光把奶奶的脸庞映得通红:发大水把厨房都冲光了,没有法子,就用黄泥巴临时糊个灶,灶上用盆啊钵啊凑合着烧点东西先填肚子,不然要饿死唉。。
    “哦”。原来是这样。

    犹豫片刻,我小声问:老爹爹可在家呢?
    奶奶拿筷子用力地拌着糯米粉,长叹一声。
    爹爹命苦哦,死得早。到今年都31个年头了。
    爹爹走的那年,我也就50出头。大伢刚结婚,分出去过了。我我怕伢吃苦,日子再受罪也要带咬着牙过。把老二和细伢做屋讨了媳妇,女到了23岁,农村规矩重,提亲,问名,批八字,过礼,送日,结婚摆酒,我把女打发到东至茶厂去摘了两年茶叶,置了陪嫁,风风光光地嫁出门。有一天不晓得么事港经(港经:指拌嘴吵架),我找过去,把大海碗朝地上一砸,一把薅住女婿的衣领,你个没良心的,我把女许配给你,过礼钱都没有要你出,被絮枕头,三盆两桶(指脸盆,脚盆,澡盆,火桶和马桶)一样不少,你还这样欺负我女,走,到媒人那里评评理去。。。
    我哈哈大笑,奶奶,你真狠。
    奶奶也笑:没有法子哦,农村里,孤儿寡母的,不发点狠怎么办喏?过日子不都这样,牙齿和舌条还打架呢,磕磕绊绊过去就好,现在连外孙都能出去打工挣钱了。
   
   
水烧开了,奶奶往锅里下汤圆,我走到灶前,准备往灶膛里添柴火。奶奶伸手拦住我,说:这堆是媳妇的,烧那堆,是我的。
    定睛一看,真的,灶前茅柴清清楚楚地分成两堆。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奶奶唉,你也真是的,儿子是你生的,媳妇也是你帮忙讨回来的,你都80多了,他们砍点柴火给你烧烧,难道不应该的啊?
    奶奶放下手中的活,把我拉到厢房,指着上下码得齐整整的柴堆:不用唉,你看,去年我的腿还没有那么痛,我备的茅柴比他们还多,我自己还能动,我还能到菜园种菜呢。再说,人老了不都这样啊,能不给下人添麻烦就是最好,现在的日子够知足咯。
    奶奶平静的语气中透着自豪,只是我想着80多岁的老人还要上山挥刀砍柴,难免酸楚。

    奶奶怕汤圆沾锅,轻轻晃着锅铲,见我沉默不语,微笑道:伢哪,自古到今,从来眼泪水都是往下流的啊,一代管一代,儿女都还好哦,我要住老屋都不肯,带着我住新屋呢。
    奶奶掰着指头数给我听,大儿子每年给400块,二儿子500,小儿子条件差些,也给300。我点头道:恩,奶,正好划到一个月一百,你想想,你到镇上打一针25块,来回坐车6块,一百块也只够你跑腿打三针,还要吃饭呢,哪里够用撒。奶奶道:不止这些哦,每年他们还给口粮,十斤油,女儿也还贴补一些。孙子外孙过年来家,都还100,200的给,加起来一年也有不少呢。
    奶奶掩饰不住满脸的欢喜。我微笑着,倾听着,不再多插嘴,我想这也是我对这位含辛茹苦的老人表示尊重和敬意的最好方式。
    正午的阳光透过天井的玻璃洒进来,暖暖地照在小方桌上,照进厨房。奶奶这几十年的漫漫人生,就如同空气中的尘末,在光束中飞舞着,交织成各种纷繁而炫目的图案。
    我坐在小凳上,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锅碗瓢盆,刹那间竟有些恍惚。

    仿佛穿越时光隧道,偌大的世界,初次相逢的老奶奶静静地站在灶台边,语调安详地和我诉说着这一生的悲喜无常。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外面世界的纷纷扰扰在这一瞬都消解得无影无踪,归化于一种莫名的宁静。这种奇妙的感觉让人只想趴在小桌上沉沉睡去,一如儿时母亲温暖的怀抱。
             
    汤圆出锅,奶奶从灶台边的塑料罐里舀了满满一勺白糖,怕我不够,又添了半勺。我忙扶奶奶一起坐下,汤圆很糯,奶奶说,糯米粉中掺了一点新籼米粉,这样汤圆煮出来才不容易裂口子。
    我一口口细细地吃着,奶奶坐在对面,心满意足地看着我吃了满满一碗。我忽然瞥见,奶奶拿着筷子的手不停地微微颤抖,一问,是多年帕金森综合症。我问怎么不去治疗,奶奶放下筷子,说:这些病花再多的钱也治不好,真要瘫在床上不能动了,那全家都受罪。人老了,就只求慢慢活,快快死,家里儿孙都平平安安,我也就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了。
    我低下头,厨房里一片安静,直到看着奶奶把最后的汤都喝完,我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我把碗抢过来,到屋后的自来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然后起身告辞。

    奶奶送我到门口,说:伢哪,奶也就不留你了,儿子媳妇回来看到,我怕要驮骂哦。
    恩。我点点头。
    我从包里掏出一百元,奶奶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把夺过,塞进我的旅行包,然后一手捂住拉链,一手摁住我的手腕,声调也一下子高了许多:不照,不照哦。
    我恳求道:奶奶,就当你是多了个孙子,过年回来给你的压岁钱,腿痛的时候多去镇上医院看几次。
奶奶连拉带拽地把我往门外推,我忽然惊讶于一位年逾八旬的老人体内如何能迸发出这么大的能量,我感觉全身都像被奶奶箍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奶奶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异样的坚决,我竟然无力去抗拒。
    旁边小卖店的老板好奇地朝这边看着,奶奶笑得满脸褶开:娘家外甥来看我哦,多礼哦。

    被奶奶押到路边,我轻声说:奶,我听话,你放手啊。
    奶奶点点头,我快走两步,然后再把钱掏出来,靠近奶奶身边,一把塞到奶奶手里,转身撒腿猛跑。
    跑了几十米,我听见身后传来让人动容的呼唤:
    伢呐,二回来家,奶煮饭把恩吃,炒菜把恩吃哦。
    我掉头,朝奶奶不住地挥手。
    奶哎,要是再有外地人来家,不是本地口音你莫随便开门哦。
    伢呐,记得哦,一定要再来哦。
    奶哎,我晓得着。你老人家多保重身体,做不动就不要做了哦。

    我三步一回头,看到奶奶越来越小的身影站在路边,直到那花白的头发完完全全地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木木地立在乡间的田埂上,马路远处的山峦深浅逶迤,张溪大桥如一条卧龙横贯其中,那一望无际秧苗的绿色中,塔里小学四个鲜红大字格外醒目。我忽然想起了冯广利和他的《大饼》,我们寒窗苦读的终极目标难道只是为了跳出这泥土芬芳的故土?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责莫名充溢了整个心胸。     
    我忽然有些莫名的悲哀,为什么要背井离乡这几十年,自以为是地在追梦旅途上踯躅前行,却时时茫然得无暇留步细看路边的风景。蓦然回首,才惊觉,我曾苦苦追寻的人世间那种至高至纯至善的境界和情愫,其实一直都静悄悄地固守在父老乡亲挥手目送我出发的人生起跑线上,浸润在皖南山区生我养我的这寸寸故土里。  
    我抬起手看表,下意识甩了甩被奶奶用力攥过的手腕,心却像被针直直地扎了一下,隐隐生疼。不知怎的,眼眶一酸,泪水不听话地落了下来。那份淡淡的咸和涩,滑过嘴角,交织着水粜鼓的丝丝甘甜,混合成一种百感交集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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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共 6 个

玲子

发表于 2015-8-12 19:18:01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着那口锅,有种心酸却又温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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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舜斋主

发表于 2015-8-15 12:32:1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种锅烧“盈汤”(米粥)比较好
逍遥散人

江南忆雨

发表于 2015-9-22 16:06:43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真好,猛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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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安然

发表于 2016-3-30 13:56:58 东至人网APP | 显示全部楼层

地道,实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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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然

发表于 2016-4-9 20:44:09 东至人网APP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真好,读着文章总能让我想起自己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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