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

大伯和父亲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大伯姓枟，父亲姓周。而他俩的亲生父亲则姓汪。

大伯和父亲年轻时都是远近闻名的酒仙。一顿一瓶高粱大曲那也只是“洒洒水”。父亲是能喝酒，但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从来不喝酒，只有人多正式的场合才端杯。大伯是好喝酒，一日三餐都要来一点，一顿无酒，饭菜无香。

我们过年去大伯家拜年，是大伯最高兴的时候。八仙桌上，大伯端坐正中，我们弟兄几个围坐四周，群英战吕布，你一杯，我一杯，没有哪一年大伯是自己走下饭桌的。

那时候，大伯端起酒杯时那爽朗的笑声，几公里之外都能听得见。

今天，当我们坐着高铁，千里迢迢来看大伯的时候，大伯躺在冷气直冒的冰棺里，全身凝结成了霜。

父亲是冬天去世的。年前，大伯就不厌其烦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嘱咐我们，明年清明，父亲的坟由他来修，他要好好地将父亲的坟茔整理整理。母亲告诉我们，那天，大伯很早就来了，扛着锄头，畚箕。坟修好了，大伯坐在父亲的坟头，凝视着新培的黄土，默默地抽着烟。左一支，右一支。抽了许久，许久。

后来，大伯也高血压住院了。出院后，一直有中风后遗症，行走，说话都不利索。有时候，一个人出门走远了就认不得回家的路。村子里的人告诉我，时常会看到你大伯坐在老屋门前，对着后山望，一望就是大半天。父亲就埋在屋后的茶山上。父亲的坟墓离老屋很近，山不高，路也不陡。可是这时候的大伯老了，大伯再也爬不上那矮矮的小山包了。大伯只能远远地望着躺在葱绿葱绿杉树林中他的弟弟了。每次，都是大妈来把他找回去。大妈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从大伯家到这里，要跨过一条大河，还要翻越一座山岗。

大伯和父亲之间的感情，还真不是简单的兄弟情深那么简单。大伯只比父亲大一岁多一点。出生后，襁褓中就被父母先后送了人。大伯被送给了家里亲戚，父亲则给了完全陌生人。成年后，大伯一家和原先的汪氏家族还一直有来往，以兄弟相称。父亲呢，则一直避而不谈这些事，和我们从来不提半句汪家的事。不过，打我记事起，与大伯一家，一直有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父亲不说汪家的事，但江湖上一直流传着父亲与汪家的传说。流传最广的一个故事是这样说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村里经常搞一些到农村田间地头参观学习的活动。这一次全乡干部到汪氏家族他们大队参观。父亲的一个亲哥哥也是他们大队的支书。应该是支书大哥的刻意安排，一行浩浩荡荡的参观队伍刻意绕道经过汪家老屋。汪家老奶奶早早地坐在门口，想看一看自己朝思暮想的曾经的儿子。当父亲走过门口时，早都知道个中详情的干部们一个个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看向父亲，想看看父亲该怎样面对。据说父亲缓步走到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朗声问道：这位大娘，您家有水吗？能不能到您家讨口水喝喝？

老奶奶当时泪如雨下，当场号淘大哭。亲生儿子的一句大娘，让老奶奶彻底放弃了认回儿子的念想。

我在很多场合都听到不同的老人给我复述过父亲的这个故事。我是理解父亲的。父亲是爷爷奶奶从小养大的。爷爷在我还没出生就去世了。是奶奶含辛茹苦，养育了一家人。在那个年代，在农村里能让父亲读那么多年书，就非常了不起了。从他们给父亲取名“厚培”，就知道奶奶的一片良苦用心了。母爱是唯一的，更是自私的。满足了这位老人的愿，必然会伤了另一位老人的心。奶奶偏偏又特别长寿。所以，我们一家与大伯一家的关系，一开始一直是维持着明面上的客套。直到奶奶去世后，才正式走亲访友，送礼拜年。

大伯和父亲都是被从小抱养的。大伯既认了养父母，也认了生父母。父亲则走了另一条路。坊间一直有传言说父亲是怨恨亲生父母，不该把他从小丢给别人，所以不愿认回亲生父母。我想这应该纯属臆想。

最能理解父亲的，应该就是大伯了。同病相怜的身世，大伯自己认了亲生父母，却从来没有说过一丁点父亲的不是。大伯应该是最能感应父亲的那种两难选择的。所以，无论在什么场合，大伯都说父亲是他引以为傲的最好的弟弟，完美无缺。

父亲走了，现在大伯也走了。不知在那一边，他们弟兄两个会面了，会不会携手去看望看望那个汪家老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