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桥
谨以此文,追忆童年,祭奠我最亲爱的外婆——
童年的回忆中,总是清晰的记着那么一个小村子,村头有一座石拱桥,上书“仰家桥”。村子有上千年的历史了,仰姓居多。据说元末朱元璋与陈友谅大战鄱阳湖,仰姓先人曾冒死救朱元璋,后朱元璋在应天府称帝,封此人为千户侯将军。我曾亲眼见到外婆家院墙上有一块石牌,上镌“将军仰”三个大字(现在已经被请到仰家祠堂里了),想来这段传说是有些依据的。村子背靠小山,五六十户人家,高高低低簇拥在一起,特别是村中部,青石板铺的路,连着各家各户。童年的我,最爱光着脚板从青石板上走来走去,青石板磨得光滑,走在上面特别舒服。
古老的村子里,有很多老宅。带着天井,高大古朴,在我幼小的心灵,留下神秘的色彩。外婆告诉我,解放前村子里有好多户仰姓的大地主,周边几个村子的田地都是他们的。有几个小伙伴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我经常去小伙伴家玩。夏天的老宅特别凉快,下雨的时候,我们坐在天井旁边,看雨珠从四角的天井里落下,看天井里的乌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天井周围光滑如镜的石板……直到外婆声声呼唤才知道回家。
我是家中老小,上面有三个姐姐,靠父亲微薄的薪水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日子过得很艰难。我出生的时候,母亲不顾自己刚刚分娩,在菜园里劳作,不小心摔倒,感染了破伤风,从此父亲带着她辗转求医。外婆带着襁褓中的我,每天四处奔走找正在奶娃的妇女讨一口奶,求人的好话不知道说了多少,只为了给我一条活路。可以想象外婆为了我,是怎样日夜操劳,把我捧在手心呵护着(写到这,我泪水已经盈眶……)
我老家桐城,父亲从潜山初等师范毕业,几十个同学一起分到东至,支援江南的教育。父亲就这样到了仰桥村,外婆是个有眼光有主见的人,觉得一个外姓人(外公姓叶,从宿松县流落东至)必须找个有文化的才不会被人欺负,于是亲自选中了父亲做女婿。并把自家隔壁的半边屋(队里分的地主家的老房子)给了父亲,父亲遂在江南有了立足之地。外公是个乐观开朗的人,舅舅舅妈很孝顺也很和善,小时候的我最爱呆在外婆家。即使父母姐姐们都回来了,吃饭的时候还是喜欢捧着碗去外婆家,觉得还是外婆烧的菜好吃。记忆中外公外婆晒的一种酱特别香,炒辣椒、呛刀豆、打汤都鲜美无比。外婆特别护着我,母亲偶尔发脾气,拿竹条抽我,我跑到外婆家,外婆把我紧紧搂着,不准母亲碰我。有一次我实在是惹了祸,外婆把我锁在房间里。
外婆这样呵护我,总是夸我,我也在外婆的声声夸赞中发奋努力,学习越来越优秀,我想我之所以后来能考取师范,也许外婆的鼓励有很大作用。和我同年的表弟可就遭了殃,完全成了反面典型。被夸的总是我,挨打挨骂的总是他,几十年来我内心深处一直愧对表弟,如果不是我,他也许会少受点责骂吧。
经常出现在我梦里的老屋,是后来父亲手上重建的。当时仰桥小学重建,需要拆除天主堂(仰桥天主堂),父亲用攒了几年的工资买下了天主堂的旧木料,建了个柱子结构的房子,没有钱买青砖,就在亲友们的帮助下用泥胚砖。后来又逐渐完善,隔板、楼板、厨房……。我肯定是对老屋的感情特别深,几十年之后的梦里,老屋每一个角落的陈设布局依然清晰。老屋紧临外婆家,之间有一个排水沟,下大雨,后山的水就喷涌而下。外公在两家之间安上一块石板,成了一座小小的石板桥,这座桥连接了我家和外婆家,也成了我童年最美的回忆。
每年年底,外婆外公就忙碌起来,熬糖、做豆腐、炒年货、杀年猪……每样要一整天。外公熬糖技术特别好,很多人家请他,我也乐意陪着外公,看着他从早到晚,把一锅红薯或大米,熬成一锅水又渐渐变成一锅糖浆,再到糖稀,最后加入炒米或爆米花、芝麻,压成条,切成片。晚上切糖最热闹,要趁热,要人多,边切边尝,说说笑笑。把年味推向高潮。
舅舅还会带我打扫卫生,清理屋前屋后的排水沟。记忆中的故乡总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一定是有很多像舅舅一样爱干净的人。
杀年猪也是年前最重要的日子,记得我家最困难的那一年(母亲生病的那年),我家杀年猪,大队干部闻讯而来,要我家还“超支”,要把一头猪全部拉走(也不能怪他们,毕竟那个时代家家都困难)。外婆站出来好说歹说,才给我们留下一个猪头。后来外婆给了一些肉菜。我知道外婆家一直在接济我们,尽管她自己也很困难。我们在外公外婆的疼爱中长大,所以多少年来,仰桥村的乡亲们很好奇我们姐弟几个为什么那么孝敬外公外婆。这种感情,外人是无法理解的。
现在外公外婆早已不在了,母亲、舅舅也辞世多年。仰桥村,我和我的几个姐姐一年还是要去几趟的,去看看舅妈,去看看村庄,去看看朝山(东边的山)和后山,去看看村前的大河,去辨辨村子依稀的模样,去寻找记忆中的童年,去努力寻找外婆牵着我的手走过的田埂,去努力地倾听风中外婆的呼唤……
再也 再也找不到了……梦中醒来,只有枕上一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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