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希望自己活到多久

一

那天独自在外地应考，在无可奈何又忐忑不安地住进酒店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时，一脑门子的鬼故事都在昏黄的灯光里和大片的玻璃上不停地上演，它们让我极度焦躁和不安。

但是这所有的上蹿下跳在看到一个朋友的一条朋友圈后，瞬间归于平静。

她说：“梦见自己胃癌晚期，医生让在最后的一个多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你的生命真是只剩下最后四十五天，你会做些什么？”

评论里，有人要远离亲人独自承担，也有人要抓住最后的快乐安然赴死，但是极少有人表现出惊慌恐惧。

因为只是如果，所以每个人在预设死亡时，大都是宠辱不惊的。但是当真正要直面突如其来的死亡时，真的会有人内心毫无涟漪吗？

那么，你希望自己能活到多久呢？


二

我住在东至有名的“租户区”，这里的大部分住户是陪读的家庭以及谋生活的年轻人，少了大城市的高强度、快节奏，但是勤劳和踏实人也总能让我深切的感受到这里或许才是真实的“人间”。

这里除了有挨挨挤挤的房屋、人群以及随时就会涌进脑门的数不尽的嘈杂，还有朝夕相对的家长里短和只谈柴米油盐的纯朴坦然。

我住的院子就是这其中的一个，并无独特，非得说出一点不一样，就是我们有一位八十六岁的老奶奶，这样高龄的老人在这片地方还是很少见的。

老奶奶在这里受到很多人的喜欢，因为友好、热心、善良等等。

而我对老奶奶的喜欢喝尊敬来自于一种很浓烈的亲切感，她矮小的身体，蹒跚的步子，微微弯曲的脊背，喜欢穿白底蓝花的布料衣服，嘴唇因为没牙变得干瘪，一笑就会鼓起来的颧骨和波浪似的皱纹，跟记忆里我的奶奶极其相似，有那么一瞬间，所有多年不曾记起的儿时记忆全部涌现了出来，恍如隔世。

初生的生命令人欣喜，因为那是希望。而垂暮的生命则令人心安，因为那是漫长岁月的沉淀。

所有刚认识老奶奶的人都会很诧异，“奶奶，你这么大年纪还来带孩子？”毕竟，正常来说，这么大的年纪自己或许都照顾不好自己。而她却总是乐呵呵地回答：“对啊！我带孩子啊。”

老奶奶脸上从来都是笑着的，对谁都很和善，只从她一脸的慈祥以及那双苍老但明亮的眼睛来看，多数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坐享天伦、很有福气的老人家，但是知道实情的人都知道，老人的心里藏着无数的酸楚。

老奶奶的孩子其实是她的小儿子，已经四十多岁了，有一条裤腿是空荡荡的，每天拄着拐杖早上七点就出门，晚上十点再回来，他在附近的制衣厂用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和老母亲。

有一天，几个人谈及此事，“十八岁因为腿上生了个疮，说不锯腿就保不住命了，要是晚几年生病也好啊，腿就保住了。”老奶奶说时倒是云淡风轻，可是说完还是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她给她的孩子烧饭、洗衣服，做她孩子牢骚时的倾听者。我从未见她生气发怒，倒是经常出去散步，她出门就说：“趟路子去罗！”别人夸她身体硬朗，也只是摆摆手：“能多活一天算一天喏！我也不晓得我哪天会死。”

可前段时间，出了件事，有个人骑着摩托车在转弯的时候把老奶奶带倒了，善良的老人自己爬起来拍拍灰说：“我没事，你走吧。”那人连忙骑上车一溜烟地跑了。

等到家吃个午饭，老奶奶就开始腿疼，一夜之后就下不了床，医院检查后还好骨头没事，只是伤了筋，但对于八十六岁的高龄来说，这也不是几天就能恢复的。

躺了半个月的时间都没有下得了床，去看她、陪她聊天的人络绎不绝。

“我可不能死，我活着小儿子好歹有个伴啊！”这是我听她躺在床上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因为早年丧偶，大儿子结婚之后跟他们就再无往来。小儿子是她唯一的牵挂，她是小儿子唯一的依靠。

有时候生命的残缺与遗憾总是和我们形影不离，可是尘世的牵挂总是让我们忽视了那些遗憾，而牵挂衍生出来的坚强也足以让我们忘记生命中的残缺。


三

曾经有个中医跟我聊过生死，我说我要是活到七十岁，就很好了。医生说，我只希望自己有六十岁的寿命。我很讶异，问原因，最终她也没有说。当时只觉得，学中医的大都是读《易经》、信佛理的，想法实在是高深莫测。

现在想想，那也不失为一种睿智。一甲子的时间，该见的都见过了，那些不该见得或者不想被世人看见的就能随着死亡，被一捧黄土阴阳两决。
      
老奶奶儿子“笃、笃、笃”的拐杖声又在黑夜响起，由远至近，逐渐明晰，一声又一声，沉稳又笃定。

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这是老天操心的事。该怎样活着，或许有人清楚，这是自己可以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