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奶奶是招亲,丈夫是杭州的茶商。这个茶商叫文庆,家在西湖边上开了个很大的茶行。文庆是家里的少爷,他从十几岁就沿水路到安庆贩茶,当年至德县马坑源口的茶叶在苏杭很出名,曾传说,有的人买了源囗茶叶,连茶渣都舍不得倒掉,碾成粉冲水喝。
源口的茶叶想运到安庆水运码头,可不是一件容易事。那时没有公路,几乎全是羊肠小道,挑一担茶叶到张家滩上船,一般要走三天时间。小云的父亲是个挑夫,源囗跑马冈这个有着36户的小村落,一季的茶叶都是靠小云父亲和几个男劳力肩挑出山。
2.
小云是家里的独女,山里娃那时上不了学的,她七八岁就和娘上山摘茶了。18岁那年,也不晓得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和父亲一道挑茶叶,说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升金湖和长江是个么样子呢。
女大十八变,小云变得可水灵了,她皮肤有点黝黑,身体丰满得从背后看圆滚滚的,但不胖,结实着呢。一担百来斤的茶叶她挑着还一路小跑,父亲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快到马坑了,小云才歇下来坐在路边等父亲。
走出百十里的大山,小云看到了繁华的尧渡街,又过了几十里,到了升金湖,从这里乘船到安庆。安庆码头对于小云来说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她看什么都新鲜,还看到城里女人卷头毛穿旗袍呢。最不堪入目的,这城里男的女的大白天还搂着腰走路,把小云看得粉脸通红。
源口的茶叶在安庆码头有个专收店,老板就是杭州的文庆。他比小云大好几岁,不过长得很俊秀,个子也高大。文庆与小云父亲打了十几年的交道,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尤物。这个少爷也没心思看茶叶成色了,让伙计称了货就付钱,而且还非要留小云父女住一晚,说旅馆都开好了。
文庆在馆子里要了几个象样的菜,他和小云父亲喝上了,还劝小云也喝点。小云看了一眼父亲,父亲说这两天你也挑累了,就喝一口吧。小云端起杯子就沽了一口,只觉得有点辣,其它没什么反应,她啃了一个猪脚,又喝了一杯。
小云的父亲也许年岁大了,几杯酒一喝,脚也不洗就上床,倒头就睡。文庆对小云说,你也没来过,我带你看看长江夜景吧。小云认为文庆是父亲的好友,也不戒备什么就和他走了。
在大堤上,一边是万家灯火的城市,一边是万里行船的长江,小云仿佛置身在梦中一样,她一路问这问那的,后来也学着旁边的城里人,牵着文庆的手了……
文庆把小云送到旅馆,叮嘱她房门要锁好,别再出门了。小云拉着文庆的手,一句声不作,手心都捏出水了。文庆轻轻地抚摸着小云的头发,轻轻地说,早点睡哈,明早我来接你……
第二天一大早,小云父亲带着小云向文庆辞行,文庆准备了一大包布料让他们父女带上,说山里买不到布,过年做身衣服吧。小云眼睛红红的,她不想走了,她不想再回那个老山里了。父亲是过来人,他拉了一把小云,在她耳边咕噜一句,你娘在家想你了,家去哈。
3.
小云回到了源口,回到了跑马冈。她象变了一个人似的,那整日里唱山歌的小云不见了,那早上砍担柴回家吃早饭还满是劲的小云不见了。她一有空就牵着牛往村口跑,坐在石头坝上发呆,她想安庆了,那里有个文庆哥。现在她看到山里的平日里嘻哈哈的男伙伴就厌恶,连话都不跟他们说了。
又过了一年,清明过后是谷雨,山里的春茶开始摘了。小云家的茶山在跑马冈山顶上,从家里上山要一个多小时。每年的茶季上,小云娘俩天不亮就带上干粮上山了,一直摘到傍晚才背着两大袋活草回家。小云盼望着春茶快点摘结束,她好有空和父亲一起去安庆,去看她的文庆哥。
春茶是摘结束了,可小云的父亲挑了几趟茶叶后竟病倒了,咳个不止,请了山里郎中捡了几副中药,病情稳定了些,家里茶叶委托本村里人挑到安庆去卖了。
小云去不了安庆了,每天象掉了魂似的。父亲知道她的心思,等她娘不在身边时,悄悄地对小云说,等爹好了,我带你到安庆玩。小云再也控制不住了,伏在父亲床沿,竟哭出了声。
父亲病又加重了,竟咳出了血,呼吸也困难了。郎中说,准备后事吧。十几天后,父亲在睡梦中静悄悄地走了……
小云娘俩哭得死去活来,隔房的兄弟和乡亲们安葬了这个挑夫。
4.
杭州的茶商文庆今年也没心思做生意,源口的茶叶每天都有人送来,就是不见小云父亲的影子。他问了源口人才知道小云父亲死了,而且小云现在母女在家日子过得也艰难。文庆这个少爷这些年也经历了不少事,象小云家这种情况他也见多不怪,可心里也不知怎么回事,象着了魔一样,总是牵挂着小云,怎么也放不下。他突然有个决定,和挑夫一道去源口,到跑马冈去看望小云。
这源囗怎么许多路啊,一百道弯都不止,一百座山岭等着他去爬,文庆实在走不动了,但想到那个大山里有个让他心动的姑娘小云,再苦再累也不能停下。
跑马冈终于到了,这里怎么这么美呀,山顶上云雾就象电影里七仙女下凡时的仙境,四周的大山上那树呀、竹子呀绿得让人陶醉,山脚下的河水清得照见石子的花纹,还有那茶叶,一片一片的,层层叠叠的,占满了半山排。文庆问到了小云家,小云娘还沉浸在丧夫的悲痛中,手巾包着头困在床上。小云自文庆脚迈进她家土墙屋后,泪水就没止过,她也不顾山里乡亲在眼前了,抱着文庆嚎头嚎脑地哭开了。
村里人到现在才知道,这个杭州少爷为什么吃这么大苦跑到这山里来了,原来是找小云姑娘的。小云娘生怕文庆带走了女儿,整天哭啼啼的。她年轻守寡,家里有几十亩茶园和上百亩山场,她舍不得丢下,她不会改嫁了,只想把女儿留在家里招亲。
乡亲们和叔伯大爷都劝文庆招亲,小云心里是想和文庆走的,但看到娘那个样子也不再作声了。没想到文庆少爷竟然拉着小云扑通跪在了娘面前,说,娘,我招亲不走了。这一刻,整个跑马冈的人都流泪了。
5.
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跑马冈的人照样过着一尘不变的日子。后来只知道土改了,合作社了,文化大革命了。文庆被山里人照顾着当上了小学老师,小云娘俩还是摘茶叶,家里的土墙房倒了,队里的老少爷们烧了一窑青砖,忙了几个月帮文庆盖了新房。小云没孩子,当年也曾怀过孕,三四月时上跑马冈山顶摘茶时,不慎跌倒流产了,自此就再也没怀过了。
小云娘活到八十岁才走的,一点病没有,晚上还喝了一囗酒,上床后感觉身体不舒服,她叫文庆拿几刀草纸来,说快烧。不一会儿,娘张大着嘴,慢慢地断气了。文庆象杀猪一样嚎哭着,整个跑马冈都能听到。
文庆也没教书了,他要在家陪小云。茶季时他俩爬上跑马冈山顶摘茶,山上有一块百来亩大的平坦地,从这里可以望到老远的黄山,还可以看到长江呢。文庆时常站在这里,望着那长江,望着那杭州方向,脸上挂满了泪珠。此时的小云总是从背后紧紧地搂着文庆,把脸贴在文庆的背上……
前年,文庆从跑马冈摘茶下山淋了雨,竟病了好几个月不见好转,小云带着他到县医院看病,医生说,治不好了,是绝症。当年,文庆就走了,埋在了跑马冈山顶上,这里可以天天看到杭州……
小云失去了今生惟一的真爱,失去了精神支柱,头发一夜间全白了。每逢阴雨天,她就往跑马冈山顶上跑,扑在文庆坟头撕心裂肺地哭……
小云现在已是小云奶奶了,由侄子亮伢照顾着。
亮伢现在不得了,把跑马冈茶叶做成了品牌,还拿了全国茶博会金奖呢。小云奶奶总是在亮伢跟前唠叨:把茶叶挑到安庆去卖,那里有杭州人,他们都喜欢我跑马冈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