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至红茶，曾经的添加剂之痛
“祁红”是祁门红茶的简称。《安徽茶经》、《安徽历史述要》、《安徽名茶》等专业文献都认定“祁红”创建于建德，即今天的东至县。东至县茶叶历史悠久，唐朝时产茶大户官港、木塔等地属浮梁管辖，我们从白居易的《琵琶行》里“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这些诗句就可以看出当时这些地方茶叶贸易的兴盛。梅尧臣在这里任县令时自称为“采茶官”，著有《南有佳茗赋》。历朝这里产的茶叶都被作为贡品送至朝廷。但是，这些东至县所出产的茶叶均为绿茶。清光绪元年（1875年），有个黟县人叫余干臣，从福建罢官回籍经商，看到福建红茶畅销利厚，想就地试产红茶，于是在重要茶区建德县(今东至县)尧渡街设立红茶庄，仿效闽红制法，尝试“绿改红”获得成功。后扩大生产，又在祁门历口、闪里开办红茶庄。当时因为这一带山高岭险，没有公路，交通极不方便，东至出产的茶叶一般都先肩挑马驮运到邻近的祁门，再由徽商沿新安江经水路运往世界各地。所以，起源东至的红茶1915年在首届“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获得金质奖章时就被命名为“祁红”。
“祁红”自它被创制出来，历经一百多年，蜚声中外，屡获殊荣。1915年获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质奖章，1987年获第26届世界优质食品博览会金奖，1992年获香港国际食品博览会金奖，1982年邓小平接待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访华，1990年江泽民总书记访问前苏联，都将祁门红茶作为国礼相赠。然而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祁红”几乎在一夜之间在市场上销声匿迹。这其中有国际市场同行业的竞争，也有更多新型饮料的出现对传统茶饮料市场的挤占，然而，作为在“祁红”重要产地长大的我，自小就学习制作红茶，我亲眼目睹了“祁红”的由盛而衰，对于“祁红”的迅速衰落，自是别有一番感触。“祁红”黯然退出市场，市场外部客观原因是偶然因素的话，那么茶农内部主观原因则是必然因素。归根结底，茶农随意滥用的“添加剂”是压垮“祁红”的最后一根稻草。大概是从1993年开始，不知哪位聪明的人发明了一种新的制茶方法，就是在制作红茶时添加一点“作料”，这样做出来的红茶颜色乌黑发亮，相当有卖相，价格比别人都要高不少。茶农卖的红茶属于初加工，一般要经过采摘，晾晒，揉捻，晾晒，发酵，晒干这几个基本步骤。红茶虽然名为红茶，其实茶叶颜色并不是红的，而是乌黑色。茶汤泡开后红艳明亮，故称“红茶”。要想让碧绿的鲜叶变成乌润的红茶，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发酵。于是，有人将废旧电池捣烂，把里面的黑粉作为添加剂，在茶草揉捻时放一点，这样揉出来的茶叶在发酵时就会比用常规方法做出来的茶叶更黑，更亮，更好看。这一年应该还是极少数人在偷偷这么做。到了1994年，这种“秘方”就已经传遍了千家万户，当地人俗称“放味精”，成了红茶制作的一道新的工序被人人采用，并且被有心人不断加以改进。有人发现添加白糖与添加电池粉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白糖颗粒在揉捻时被裹进了茶叶条索里，不会融化，一斤一元二角的白砂糖还能卖出五六元一斤红茶价，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一时间，白糖成了紧俏货，洛阳纸贵。一直到了1996年，这种添加了“作料”的红茶再也没有人敢收了。据说，茶叶公司里几十个仓库堆放的没来得及出口的红茶全都霉烂了，已经运出去的也被退了回来，原因是老外在茶叶里检测出了有害成分。
从这以后，本地红茶市场一蹶不振。原先六块钱多一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在三块钱一斤还要说好话求人收，到手的还是白条没有现金。后来，大家又开始只做绿茶不做红茶了，一百多年前余干臣的“绿改红”实验又回到了原点。甚至，许多人家干脆将过去视为“金饭碗”的茶园栽上了杉树苗，不再指望茶叶发家致富了。
痛定思痛，百年“祁红”毁于一旦，令人惋惜不已。这其中，有茶农见利忘义惟利是图，也有相关部门装聋作哑监管不力。原本这些悲剧都是完全可以避免的。首先是茶农目光短浅，贪图蝇头小利而痛失长久饭碗；再就是茶叶收购商利欲熏心心照不宣，明明知道这种质量好得反常的茶叶有问题还要加价收购，客观上纵容鼓励了茶农们弄虚作假；最为重要的是相关监管部门，从头到尾不闻不问。老婆红杏出墙这件事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是自己老公，违规生产出了问题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也一定是管理部门的领导。其实，这种加了“作料”的红茶是很好辨别的，一是看一看，外观上比正常红茶更加油黑发亮，黑得不正常；二是闻一闻，这种茶叶有刺激性气味；三是泡一泡，可以“开汤”。所谓开汤就是过去收购茶叶时不光要看外表色泽，干湿度，还要现场泡一小杯，看看汤色。一开汤，加了添加剂的茶叶就露陷了。收购茶叶的奸商没有按照正规程序去操作，血管里流淌的都是金钱的血液；监管部门形同虚设，法律法规成了聋子的耳朵；苦了的只有茶农，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惜后来的苏丹红事件，三鹿奶粉事件，双汇瘦肉精事件等一系列事件还是重蹈覆辙，没有能够吸取前车之覆的教训。也许是当时媒体没有公开报道这些事，才让许多人失去了一个敲响警钟的机会。
(此文系早年博客旧文《“祁红”，曾经的添加剂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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